何沂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低着头,盯着自己湿漉漉的球鞋尖。脑子里那场混乱的风暴,似乎渐渐平息,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废墟,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喜欢薄宴殊。
这个认知,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亘在他心上。疼,但更多的是茫然和无措。
然后呢?
他能怎么办?
冲过去表白?说他喜欢他?
以薄宴殊那种冷淡的性子,可能会直接把他冻成冰雕,然后彻底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或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像以前一样,没心没肺地黏着他,烦着他,当他的“最好的朋友”?
可他能做到吗?看着薄宴殊,心里却翻涌着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还能像以前那样,坦然地、毫无芥蒂地靠近他,触碰他,叫他“宴殊哥哥”?
他做不到。光是想想,心脏就疼得像要裂开。
那……远离他?不再找他,不再烦他,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退回到最普通、最陌生的同学关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何沂盛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瞬间弯下了腰,几乎喘不过气。
不行。他做不到。
光是想象一下,以后不能再每天看到薄宴殊,不能再跟他说话,不能再碰他,不能再逗他笑(虽然很少成功),不能再跟他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在图书馆补那些他根本听不进去的课……
他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白色。
了无生趣。
操。
何沂盛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他直起身,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滞涩的闷痛,似乎稍微缓解了一点点。
算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算了算了。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喜欢就喜欢了,还能怎么办?难道因为喜欢一个人,就要死要活,天崩地裂?
他何沂盛是那种人吗?
不是。
他是谁?他是南城一中混世魔王何大少爷!是打不死的小强,是踩不扁的蟑螂!是就算天塌下来,也能用虎牙顶住的男人!
不就是喜欢上一个冰块脸、闷骚怪、浑身是伤、还打黑工的同桌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喜欢,就喜欢呗。偷偷地喜欢,不行吗?
何沂盛直起身,抬手用力搓了搓脸,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搓掉。再放下手时,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那副熟悉的、混不吝的笑,只是眼眶还有些红,鼻尖也红,看起来有点滑稽的可怜。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滞涩的闷痛还在,但好像……能忍了。
他迈开脚步,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冰冷的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看着柜台后面那个安静的侧影。
“喂,冰块,”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什么时候下班?”
薄宴殊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何沂盛。
少年脸上挂着笑,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熟悉的、黏糊糊的期待。好像刚才那个靠在墙壁上、浑身散发着沉郁气息的人,只是他的错觉。
薄宴殊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在他依旧通红的眼眶和鼻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几不可察地移开。
“两点。”他说,声音很淡。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趴到柜台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薄宴殊,“那……还有好久呢。我饿了,有吃的吗?”
薄宴殊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能看清他脸上未干的细小水珠,和他微微颤动的、长长的睫毛。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和一种近乎天真的、毫不掩饰的……依赖。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手里的鼠标,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放在台面上。
里面是一个面包,一瓶矿泉水。最便宜的那种。
“只有这个。”薄宴殊说。
何沂盛眼睛一亮,伸手拿过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面包有点干,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唔……谢谢!”他含糊不清地说,又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大口。
薄宴殊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淡,很快,几乎看不见。
但何沂盛捕捉到了。他眼睛更亮了,凑得更近,几乎要和薄宴殊鼻尖碰鼻尖。
“喂,冰块,”他压低声音,用气声说,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薄宴殊脸上的表情瞬间恢复平静。他垂下眼,避开了何沂盛的视线。
“没有。”他说。
“你笑了!我看见了!”何沂盛不依不饶,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他脸上,“就刚才,嘴角弯了一下!别不承认!”
薄宴殊没理他,只是拿起鼠标,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可耳根,似乎又有点红了。
何沂盛看着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太阳,瞬间融化开一小片柔软的区域。
还夹杂着一丝……隐秘的、滚烫的悸动。
操。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但这次,骂得没什么底气,反而带着点……甜。
他收回前倾的身体,靠在柜台上,一边啃着面包,一边看着薄宴殊。
目光毫不掩饰,黏糊糊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收敛的炽热。
薄宴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敲击键盘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继续处理着手头的工作。只是侧脸的线条,似乎比刚才绷得更紧了些。
何沂盛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安静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长睫毛,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凸起的喉结,看着他因为吞咽而上下滚动的喉结……
操。
何沂盛赶紧移开视线,胡乱咬了一口面包,差点噎到。他赶紧灌了几口水,才把面包咽下去。
脸有点烫。他觉得自己好像……更完了。
时间在何沂盛黏糊糊的目光和薄宴殊故作镇定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熬过去。网吧里的喧嚣似乎也随着夜深,渐渐疲软下去,只剩下零星的键盘敲击声和几声压抑的哈欠。
两点整,薄宴殊关掉电脑,站起身,开始收拾柜台。他把一些零散的杂物归位,锁好抽屉,动作有条不紊,安静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何沂盛就靠在旁边,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像是要把薄宴殊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刻进脑子里。
薄宴殊收拾完,拿起那个装着拳套的帆布包,背在肩上。然后,他看向何沂盛。
“走了。”他说。
“嗯!”何沂盛立刻站直身体,跟上去。
推开网吧厚重的玻璃门,深夜冰凉的、带着湿意的空气瞬间涌来,夹杂着雨水的清新气息,冲散了网吧里残留的、令人窒息的烟味和汗臭。
雨还在下。比来的时候小了些,但依旧是细密的、连绵的雨丝,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织成一片朦胧的、闪着微光的雨幕。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破碎的光斑,积水的地方映出倒悬的、晃动的城市霓虹。
薄宴殊在门口停了一下,从帆布包的侧袋里,拿出一把折叠伞。很普通的、透明的塑料伞,看起来有些旧了。
他“啪”一声撑开伞。透明的伞面在路灯下,瞬间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将光线折射成模糊的、晃动的光晕。
然后,他侧过身,看向站在旁边的何沂盛。
何沂盛就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从伞骨边缘滴落的、连成线的雨珠。琥珀色的眼睛在湿润的夜色里,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温润的琥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侧脸线条在昏昧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也显得……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
薄宴殊看了他两秒,然后,很自然地将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一些。伞面的大部分,都罩在了何沂盛头顶。
“走。”他说,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
何沂盛回过神,侧过头,看向他。目光在头顶那片透明的、微微倾斜的伞面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薄宴殊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路灯的光穿过透明的伞面,落在他脸上,给他过于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朦胧的光晕,也让他眼底那片疲惫的淡青色,显得不那么分明了。只有那颗泪痣,在光影里,颜色变得很深,像一滴凝固的、小小的、墨色的雨滴。
何沂盛的心脏,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然后,他咧嘴笑了。那颗尖尖的虎牙,在湿润的夜色里,闪着白亮的光。
“嗯。”他应了一声,迈开脚步,走进了那片被伞笼罩的、小小的、干燥的天地里。
两人并肩,走进了雨幕。
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的声响。雨点敲打在透明的伞面上,发出细密的、连绵的噼啪声,像无数细小的、冰凉的鼓点,敲在寂静的、空旷的雨夜里。
伞不大。两个人并排走,显得有些拥挤。何沂盛能清晰地感觉到,薄宴殊的手臂,隔着两层薄薄的衣物,偶尔会轻轻地、不经意地,碰到自己的手臂。
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是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瞬间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滚烫的涟漪。
何沂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然后,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着身边的人。
薄宴殊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湿漉漉的路面上。侧脸平静,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伞柄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伞,依旧稳稳地、明显地,朝着何沂盛这边倾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