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瞬间,教室里像是被按下了一个无形的开关,沉寂的空气瞬间沸腾。桌椅拖动的噪音、欢呼声、说笑声、收拾书包的窸窣声混作一团,汇成一股欢快的、奔向自由的洪流。
“放学了!解放了!”
“走走走!网吧开黑!谁不来谁是孙子!”
“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
“谁跟我对一下物理最后一道题的答案?”
何沂盛几乎是随着铃声弹起来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看都没看就往肩上一甩,露出里面那件印着巨大火焰哥特字母的黑色卫衣。破洞牛仔裤膝盖处的洞在动作间咧得更开,限量球鞋的荧光鞋带随着他的动作晃出一道亮色。
“老陆!飞宇!走了走了!”他扭头朝后桌喊,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即将开始夜生活的兴奋。
陆文允正慢吞吞地收拾他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书本和试卷,闻言推了推眼镜:“急什么,又不用赶着投胎。”
“你不急我急!”何沂盛用脚尖踢了踢他的椅子腿,“快点!磨磨蹭蹭跟个大姑娘似的!时佑,管管你家这位!”
时佑正在往书包里塞她那本厚厚的、贴着各种可爱贴纸的“薄荷CP观察日记”手账本,闻言脸一红,嗔怪地瞪了何沂盛一眼:“何沂盛你瞎说什么呢!”
“我瞎说?”何沂盛挑眉,笑得一脸促狭,虎牙尖尖,“你俩那点小眼神,当谁看不见呢?是吧,飞宇?”
王飞宇正抱着篮球,靠着门框等他们,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两个酒窝:“我看不见,我眼里只有篮球和兄弟。不过何大少爷,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心情这么好?”
“那是!”何沂盛得意地扬起下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旁边那个正在安静收拾书包的人,“期中考试没考砸,还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事情,心情能不好吗?”
他说“有意思的事情”时,眼神在薄宴殊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糊的笑意。
薄宴殊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他正不紧不慢地将课本、笔记本、试卷一样样收进书包,动作规整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拉链拉好,背在肩上,起身,整个过程安静无声,和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喂,冰块。”何沂盛挡在他面前,脸上挂着那副混不吝的笑,“一起走呗?反正顺路。”
这话纯属扯淡。一个住城东别墅区,一个住城西筒子楼,南辕北辙。
薄宴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像是能穿透何沂盛那点蹩脚的理由。他没说话,只是侧身,想从何沂盛旁边绕过去。
“哎别走啊!”何沂盛伸手拉住他的书包带,力道不重,但很坚持,“真顺路,我送你到公交站。你看你,细胳膊细腿的,一个人走多不安全,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劫道了怎么办?”
他说着,还故意上下打量了一下薄宴殊,目光在他清瘦的身形和过于苍白的脸上逡巡,语气里的“担心”夸张得有些刻意。
薄宴殊的脚步顿住。他微微侧过头,看向何沂盛抓着他书包带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手腕上戴着几根款式不一的、叮当作响的手链,在夕阳的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冷光。而被他抓着的那截书包带,是洗得发白的、最普通的尼龙材质。
“松手。”薄宴殊说,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不松。”何沂盛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把书包带在他指尖绕了半圈,握得更紧了些,脸上笑容灿烂,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除非你答应跟我一起走。”
两人就这么僵持在过道里。周围已经有同学好奇地看过来,陆文允和时佑交换了一个眼神,王飞宇抱着篮球,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
薄宴殊沉默地看着何沂盛。夕阳从教室后门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得很长。光线在何沂盛乱糟糟的黑发和琥珀色的瞳仁里跳跃,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又嚣张的金边。而薄宴殊站在相对暗一些的位置,表情平静,眼神沉静,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安静的植物。
过了几秒,薄宴殊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几不可闻,但何沂盛离得近,捕捉到了。
然后,薄宴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答应。
何沂盛眼睛一亮,脸上瞬间扬起一个大大的、得意的笑容,虎牙尖尖地露出来。他松开了抓着书包带的手,转而哥俩好似的揽住了薄宴殊的肩膀——动作很自然,手臂也只是虚虚地搭着,没用什么力,但那个姿势,已然是一种亲密的、不容拒绝的靠近。
“这就对了嘛!”何沂盛笑嘻嘻地说,带着薄宴殊就往外走,“走走走,哥哥送你回家!”
他的手臂搭在薄宴殊肩上,能感觉到对方校服下肩胛骨的形状,有些硌手,但也清晰地传递出一种属于少年人的、紧绷的力量感。薄宴殊的身体在他手臂搭上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任由他揽着,没挣开,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低着头,避开了周围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陆文允和时佑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挨得很近的背影——一个明媚张扬,笑得没心没肺;一个清瘦安静,侧脸平静无波。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啧,”陆文允小声对时佑说,“何大少爷这‘顺路’,顺得可够远的。”
时佑捂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从书包里摸出她那本手账本,飞快地记了几笔。
王飞宇抱着篮球走在最旁边,看着何沂盛揽着薄宴殊的肩膀,两人并肩走在前面的样子,小麦色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在薄宴殊平静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远处的篮球场。
一行人走到教学楼楼下。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梧桐叶在枝头哗哗作响,偶尔有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
“老陆,飞宇,你们先去,我送送咱们小同桌,马上到!”何沂盛冲陆文允和王飞宇挥挥手,揽着薄宴殊的肩膀没松,一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架势。
陆文允和王飞宇对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王飞宇点点头:“行,那你快点,老地方等你。”陆文允则推了推眼镜,冲何沂盛挤了挤眼睛,做了个“加油”的口型,然后拉着时佑走了。
等那三人走远,何沂盛才放下揽着薄宴殊肩膀的手,但依旧和他并肩走着,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像是真的只是“顺路”送他一程。
“喂,冰块,”何沂盛侧过头,看着薄宴殊被夕阳染上一层暖光的侧脸,“你今天……怎么这么乖?我拉你你就跟我走了?”
薄宴殊目视前方,脚步不停,声音平淡:“不是你非要送吗?”
“是啊,”何沂盛理直气壮,“但我以为你会像以前一样,直接甩开我,或者骂我一句‘有病’然后自己走掉。”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天不想骂人。”
“哦?”何沂盛挑眉,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为什么?心情好?还是……被我帅得说不出话来了?”
薄宴殊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但何沂盛硬是从里面读出了一丝“你哪来的自信”的意味。
“你想多了。”薄宴殊收回视线,言简意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