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后的几天,气氛是诡异的松弛和躁动并存。成绩还没完全公布,但各科试卷已经陆续发下来,有人欢喜有人愁。老师们忙着讲评试卷,教室里粉笔灰和叹气声齐飞。
薄宴殊毫无悬念地稳居年级第一,总分甩开第二名三十多分。他的各科试卷被各科老师当作范本,在讲台上传来传去,引得一片惊叹和膜拜。
何沂盛的成绩有点“薛定谔”的意思。数学138,物理125,化学112,都算不错,尤其数学,在班里能排进前五。但语文和英语就惨不忍睹,一个98,一个91,在及格线边缘疯狂试探。文综三科更是重灾区,分数加起来还没薄宴殊一科高。
老王拿着成绩单,看着何沂盛那“偏科偏到姥姥家”的成绩分布,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看着他那几门理科的分数,又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训斥咽了回去,最后只憋出一句:“何沂盛,你能不能把对理科十分之一的兴趣,分给文科一点?”
何沂盛当时正翘着二郎腿,咬着笔帽,盯着旁边薄宴殊那张满分数学卷子上的最后一个“解”字发呆,闻言头也不抬,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主任,兴趣这东西,就像爱情,强求不来的。”
全班哄堂大笑。
老王气得脸都绿了,指着他“你”了半天,最后挥挥手,让他滚出去站着。
何沂盛也不在意,溜溜达达走出去,靠在走廊墙上,看着外面秋日高远的天空,脑子里却还在想薄宴殊那个“解”字。那家伙写字,连笔锋都透着一股子冷淡的规整,好像没什么事情能让他笔下的线条出现一丝一毫的偏差。
包括对待他何沂盛。
这几天,自从上次“蹭饭”被拒后,薄宴殊对他似乎又恢复了那种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态度。何沂盛依旧每天“宴殊哥哥”、“小同桌”地叫,变着法儿地往他身边凑,问些有的没的,或者故意用些无聊的问题招惹他。
薄宴殊大多数时候不理,偶尔被烦得不行,才会用那种平静无波、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毒舌,简短地回击一句,往往能噎得何沂盛半天说不出话。
但何沂盛乐此不疲。好像这种单方面的、带着点自虐性质的“挑衅-被怼”模式,成了他和薄宴殊之间某种奇特的、心照不宣的互动方式。
他也说不清自己图什么。可能就是觉得,看薄宴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因为他而出现一丝裂痕,因为他而说出那些与“高冷学霸”人设不符的、带着锋芒的话,有种……诡异的成就感。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老王去开会了,让班长维持纪律。教室里还算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的讨论声。
薄宴殊正在做一套物理竞赛的模拟题,神情专注,侧脸在夕阳的光线下线条干净利落。何沂盛趴在他旁边的桌上,已经睡了一觉醒来,百无聊赖。
他侧着头,看着薄宴殊,目光从对方微微颤动的长睫毛,落到高挺的鼻梁,再到没什么血色的、线条清晰的嘴唇,最后停在那颗浅褐色的泪痣上。
阳光正好移过来,给那颗泪痣镀了层浅金色,像一滴凝固的、带着温度的琥珀。
何沂盛心里那点无聊的躁动又起来了。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引起薄宴殊的注意。
薄宴殊笔尖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喂,冰块。”何沂盛压低声音,用气声叫他。
薄宴殊没反应。
“宴殊哥哥~”何沂盛换了个称呼,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刻意的黏糊。
薄宴殊写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依旧没抬头。
何沂盛也不气馁,反而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薄宴殊耳朵上,用那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点戏谑和认真混杂的调子,清晰地问:
“我帅吗?”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又理所当然,带着何沂盛式的、毫不掩饰的自恋和……试探。
薄宴殊这次终于有了反应。
他停下了笔,很慢、很慢地转过头,看向何沂盛。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是很平静地、带着点审视意味地看着何沂盛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期待和“快夸我”的脸。
看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薄宴殊很平静地、用一种汇报实验结果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眼睛不用可以捐了,问这种问题。”
何沂盛:“……”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后座的陆文允显然一直在竖着耳朵偷听,闻言“噗”一声,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时佑也低下头,用课本挡住脸,但从她抖动的肩膀能看出,她也快不行了。
就连前排几个同学,也隐约听到了薄宴殊那句话,纷纷回头,用好奇又好笑的目光看着他们。
何沂盛张了张嘴,想反驳,想骂人,但看着薄宴殊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的理所当然的脸,那些话又卡在了喉咙里。
最后,他只能悻悻地收回前倾的身体,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没眼光。”
薄宴殊已经转回头,继续做他的竞赛题,仿佛刚才那句能噎死人的话不是他说的。
何沂盛盯着他平静的侧脸看了几秒,心里那点被怼的憋闷,不知怎么,又莫名其妙地散了些,反而升起一种更诡异的……兴奋?
对,兴奋。
薄宴殊越是这副冷淡毒舌的样子,他越想招惹他,越想看看那张平静的面具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情绪。
过了大概十分钟,何沂盛又开始不安分。他这次没凑过去,只是侧着身,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薄宴殊,用那种自言自语的、但确保对方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
“唉,我今天特别乖,上课都没睡觉,作业也写了,连老阎王的课都没顶嘴……我是不是要成仙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自我感动,又带着点求表扬的意味,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薄宴殊,期待着他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