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悻悻地收回卷子,小声嘀咕:“……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薄宴殊没接话,转回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何沂盛坐在那里,看着自己卷子上那个鲜红的138,又看看旁边薄宴殊工整的满分卷子,心里那点因为考得不错而升起的小得意,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声,瘪了下去。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生气或者沮丧。
反而……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好像被薄宴殊这么精准地“打击”一下,才是正常的。要是薄宴殊真的开口夸他,他反而会觉得……不自在。
他甩甩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又凑过去,用肩膀撞了撞薄宴殊:“喂,宴殊哥哥,晚上一起吃饭呗?我请客!庆祝一下!哦不对,是感谢你借我笔记!你想吃啥?呃……只要别是……”
他又开始报那串长长的食物黑名单。
薄宴殊停下整理东西的动作,侧过脸看他。阳光从何沂盛背后照过来,给他乱糟糟的头发镀了层金边,琥珀色的眼睛在光影里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带着点讨好和期待的、近乎天真的热情。
那种光,太亮了。亮得灼人。也亮得……危险。
薄宴殊垂下眼,避开那道过于直白、过于滚烫的视线,声音平淡无波:“不用了。我晚上有事。”
“有事?什么事?”何沂盛追问,“打工?还是回家做饭?要不我跟你一起?我去你家蹭饭也行啊!我保证不挑食……呃,尽量不挑。”
他说到“去你家”时,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去小卖部”。
薄宴殊握着书包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何沂盛,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何沂盛莫名觉得,那平静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很冷,很快地,沉了下去。
“不方便。”薄宴殊说,声音比刚才更淡了些,带着一种清晰的疏离。
然后,他不再看何沂盛,背起书包,起身,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背影挺直,步伐很快,几乎有些仓促,像是在逃离什么。
何沂盛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他盯着薄宴殊消失的门口,心里那点因为考试还不错而升起的轻松和得意,彻底没了踪影,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说不上来的憋闷。
又来了。
这种被毫不留情推开的感觉。
每次他觉得好像靠近了一点,薄宴殊就会用这种冷淡的、疏离的态度,把他推开,划清界限。
好像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玻璃墙。他能看见墙那边的薄宴殊,安静,清冷,甚至偶尔会对他流露出一点点不同于对别人的、细微的波澜。可每当他试图靠近,试图触碰,那堵墙就会瞬间变得坚硬、冰冷,将他毫不留情地挡在外面。
操。
何沂盛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一脚踹在旁边的桌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引得周围几个同学侧目。
“看什么看!”他没好气地吼了一句,抓起自己的书包,也冲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的余晖将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何沂盛大步流星地走着,心里那团邪火烧得他胸口发闷。
薄宴殊。
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给颗甜枣,再打一巴掌。
欲擒故纵玩得挺溜啊?
他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处发泄。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被细密的针扎着的感觉,简直让他抓狂。
走到楼梯口,他脚步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转身,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老王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何沂盛黑着脸走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坐直身体:“何沂盛?你又想干嘛?检讨写完了?”
“主任,”何沂盛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俯下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守仁,琥珀色的瞳仁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认真,“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王守仁被他这架势弄得有点懵。
“薄宴殊,”何沂盛一字一顿地问,“他家到底什么情况?”
王守仁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他皱起眉头,看着何沂盛,眼神变得锐利而严肃:“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问问。”何沂盛梗着脖子,“我看他整天独来独往,也没见有家里人来找过他。他……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
王守仁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问这话的意图。然后,他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宴殊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王守仁斟酌着用词,“他父母……都不在身边。他一直是一个人住。学校了解他的情况,也给了他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他是个好孩子,很懂事,也很要强。何沂盛,你如果真想关心同学,就多在学习上帮帮他,生活上……尊重他的意愿,别给他添麻烦,就是对他最好的帮助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也等于什么都没说。
何沂盛听得眉头越皱越紧。父母不在身边?一个人住?很懂事,很要强?
这些他多少能猜到。可“复杂”是什么意思?什么样的“复杂”,会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独来独往,拒绝所有人的靠近,身上还带着伤?
“主任,你就不能说得明白点?”何沂盛有点急了,“他是不是……被人欺负了?还是家里……有什么问题?”
“何沂盛!”王守仁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严厉,“这是别人的隐私!你打听这个干什么?我告诉你,薄宴殊同学自尊心很强,不需要你这种多余的、刨根问底的‘关心’!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考得怎么样?还有心思管别人?”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为你好”、“别多管闲事”的态度。
何沂盛心里的邪火“噌”地一下烧到了头顶。他直起身,盯着王守仁,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小火苗,声音也冷了下来:“行,我不问。但我把话放这儿,主任,薄宴殊是我同桌。他要是在学校出了什么事,被人欺负了,我第一个不答应!您最好也看着点,别让某些人,仗着自己是好学生,就为所欲为!”
他说这话时,意有所指,脑子里闪过苟安怀那张故作清高的脸。
王守仁被他这番话气得够呛,拍桌子站起来:“何沂盛!你威胁我?你眼里还有没有老师了!”
“不敢。”何沂盛嘴上说着不敢,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冷冷地看了王守仁一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砰”的一声,门被他甩上,震得墙上的挂历都晃了晃。
王守仁站在办公室里,看着还在轻微震动的门板,胸口起伏,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大口,才压下心里的火气。
他看向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绚烂的余晖。
薄宴殊……
何沂盛……
王守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两个孩子,一个像冰,一个像火。
冰试图封住一切,火却不管不顾地要往冰上撞。
最后,是冰被捂化,还是火被浇灭?
他不知道。只希望,别两败俱伤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