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雾,给安静柔和的温良堂披上一层柔和的银光。
阿灼看了一眼身旁在大通铺上安睡的众人,抱膝坐在墙角,仰头看着纸窗外的月亮,影影绰绰,听到墙后隐约有人在啜泣,低下头又将自己抱得更紧。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线昏黄扩散开来,几个灯笼随着光影乱摇。
“破!”
大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屋内众人迷迷糊糊醒来,慌慌张张起身披上衣服。
“怎么了?怎么了?”
一刻钟后,所有人在院中聚拢。
阿灼挤在人群中,为首的娘子昂首挺胸立于苏五仆前,一身绯色武袍被月光洗得柔和了几分,然手中长剑却映着灯笼的暖光,亮得扎眼。
“我们这里是善堂,就算你是官差,也不能破门硬闯。”苏五仆拢着衣服,趿拉着鞋子,惊怒之下低着头抬眼打量来人。
“洛州府衙办案,受长史之命查封此处,违着立斩!”
“为什么查封,这里是善堂,我们都是自愿在这的,苏管事是好人。”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娘子们纷纷求情。
身后树影下有个男子眼神一歪,往院墙处挪动了一步。
赵朏侧首横眉冷目,如白练的长剑闪过寒光,反身将男子的胳膊斩下。
“啊——疼,疼死我了,救命啊——”
“如有违令者,见不到长史君,就会血溅此处!”
如瀑血流伴随着历经沙场的铁血杀伐之气环绕着每个人,赵朏的强硬,当即让院内所有人如负大山。
铁链声哗啦啦响了一院子,阿灼隐藏在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满树繁花下,塌下腰背,松了一口气。
......
周青光孤身一人,闲庭漫步,负手走出落霞楼。
“装货...”
下意识去寻这道恼人的声音,十二支松油火把翻滚着赭红色的火光,骤然分离,压迫着街道两侧的黑暗。
来俊臣圆领袍衫,腰束金带,缓步走来,身后最后一点月光被肩膀挡住,大半张脸沉在黑影里,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像把人的心脏沉进水里。
“彼此彼此。”
“进去带人。”
来俊臣一抬手,立刻有十几个推事院的差役上前。
周青光站在门口巍然不动,越过差役看向来俊臣。
“说起来侯法曹先到的,已然着手调查。来御史,不如今日我先看着,等明日你去跟圣人请了旨意,我再将落霞楼交予你手中,如何?你放心,明日我定会将一应勘查审问的案卷都送到推事院。”
来俊臣阴阳怪气的咬牙,“周长史的意思是,今晚就能把案子破了?万一明日请了圣人旨意,交到我手里,有贻误案情,少不得要请周长史去一遭推事院。”
“瞧来御史说的,洛州牧大多亲王领职,宣扬教化。如今洛州牧空悬,我这个长史自然要以身作则事必躬亲。若有错处,我去圣人面前跪着就是了。没想到这桩小案子会惊动来御史,如今尚不明朗,毕竟洛州府衙的人先到,我也是为难,明日破不了,再请来御史出手即可,何必此时大材小用呢。”
还没见过顺着别人的阴损,顺杆往上爬的这么脸皮厚的玩意,比嗓子眼里的棉花还恶心,比蛇还讨厌。这哪里是圆滑的官场宗室皇族,分明是一滩藏着水蛭的沼泽。
来俊臣胸口堵着一口气,余光注意到墙边有光影挪动,抬头之际,二楼临街的窗户正缓慢合上,遂目光讥诮,嘴角上扬。
“周长史,里头可都是洛州府衙及案件相关人等?若有不该出现的人在里头,定是凶手,直接捉拿就是。你要不好动手,我帮你带回推事院问问。”
......
莫录事叫来七八个差役,将床架小心搬到一旁。
“又香又苦的,好怪的味道。”
“方才怎么没有闻到,好难闻。”
巴掌大的瓷瓶粘着一半封口,离墙还有一掌宽,正倒在厚厚的灰尘上。一道滚动的痕迹终点,一滴油从瓶口滴落汇聚到一滩油污中。
“长史君真神了,咱们面对面看着,都听不到半点声音。刚才那么乱,长史君都能听到。”
莫录事摁下心中疑惑,挠了挠头,“行了行了,都快找找,是从什么地方滚到这的,是不是死者房中的。”
“莫录事你快看。”
差役趴在地上,扭头看向床底板,“莫录事,里头全是黑的。”
拿了烛台去照,只见床下木头上,全都是一层叠一层的黑霉斑,一个圆叠一个圆,一片叠一片,密密麻麻,飘散着黑色的粉尘,让人窒息......
......
周青光顺着他的视线略微偏移又快速收回,淡淡道:“夜里府衙怎么比得上推事院调遣人手快,不过是临时充当仵作行人的郎中罢了,叫来御史挂心府衙调动了。”
“听闻前两年府上突然出现一名郎中,医术高超却从不在外人面前露面,周长史可是得了什么隐疾?”
莫录事小跑到门口,站在周青光身后,压低声音,“长史君,你刚才果然没听错,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
周青光嘴角略微加深,“来御史,不巧不能陪你叙话了。有些证据跟水似的,要是顷刻之间蒸发了,我可担待不起,到时还得请来御史帮我求情。”
“王家女和未来的崔家妇,死在青楼楚馆。周长史身兼数职,可要尽快侦破此案,不要辜负圣人期待。不然明日一早,我亲自写奏本,去圣人面前聆听长史的功绩,哼!”
来俊臣玩味的语气甩下恼怒的话语,火把再次合拢,跟在他身后离开。
“这案子咱们洛州府衙接管的名正言顺,不知道他来抢什么劲...长史君,你说这案子不会真有什么蹊跷,或者凶手是朝堂中人吧?”
“我刚上任,这案子......”周青光声音在嗓子里,似自言自语,模糊不清。
“长史君,你说什么?”
周青光转身之际,抬头看到二楼昏黄的窗上,映出一道剪影,“我说那个桂花头油确定是王鸢的吗?”
“死者头上用的就是楼中常用的,但死者脖颈处沾着的跟滚到床下的一样,已经让杜郎中闻过了。也禀告法曹佐去搜查楼内其他娘子有没有人用同款,瞧着不便宜,像今天刚拆封的,封条上写的是铭闻阁。铭闻阁已经关门了,只能明日一早查证。”
“铭闻阁的东西可不便宜......”
死者曾被掐脖子,如果脖颈处沾上桂花头油,再加上脖颈处的梅花变得模糊,那凶手的手上,有很大可能也会沾上。
周青光停下脚步,看向临时征调的审问室。
“崔玫问的如何了?”
“楼内人太多,目前嫌疑人只有崔常平、今日进入死者房间的一个龟公和柳二娘,其他人都有佐证或人证。崔法曹史已经将崔常平和龟公的口供递上来了,不过崔常平的口供,中规中矩,崔法曹史大约没插什么话,在避嫌。这会崔法曹史在整理背后管事柳二娘的口供,说等会还要去跟楼里的娘子们聊一聊。”
“她动作倒是快。让人把龟公跟崔常平放在一起,我亲自审。”
“是。”
......
周青光站在门口,从莫录事手中拿过口供扫了一眼,并未压低声音。
“崔常平进去之前,没有外人进入,凶手除了他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