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演后的第三日。
戏园子依旧满座。
《新秩序之光》成了北平城最烫手的一出戏。
日本人听出了顺从,百姓听出了悲凉。
双方都觉得自己赢了。
只有顾行止知道,这层太平纸糊的窗户,一捅就破。
越热闹,死期越近。
——
后台。
水汽氤氲,脂粉气混着陈旧木头的味道。
白凌风正在吊嗓,唱到“马谡失街亭”一句时,忽然断了音。
白凌风现在特别的出彩,戏园子里的所有重头戏,他全包了。现在为日本人上演的这出老生戏,无人承接,他便又唱起了诸葛亮。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紧锁。
“顾先生。”
“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顾行止坐在案前,手里那支狼毫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欲滴未滴。
“怎么讲?”
白凌风搓了搓手臂,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寒意爬上来。
“总觉得有人盯着我。”
“不是看戏那种盯法。”
“是像猎人盯着猎物。”
顾行止笔尖一顿,一滴墨晕染在宣纸上,像朵黑色的花。
“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
“从后门回家,路过那条死胡同的时候。”
门边传来一声轻响。
雪绮花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杯,眼神凉薄如刀。
“不是有人盯着你。”
他抿了一口茶,声音清淡。
“是有人要把咱们连根拔起。”
顾行止抬眼。
雪绮花的感觉,向来比雷达还准。
——
当夜,雨落北平。
戏散得晚,后巷积水深黑。
白凌风刚踏出后门,便看见胡同口立着一个人。
一把黑伞,一身灰布长衫。
在这漫天风雨里,那人站得笔直,像个墓碑。
见白凌风出来,那人微微颔首,行了个标准的旧式礼。
“白老板。”
白凌风脚步一顿,心头莫名发紧。
“您是?”
那人笑了笑,雨水顺着伞骨滑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四九城里一个听闲戏的。”
“姓沈。”
白凌风本能地后退半步。
那眼神太亮,不像戏迷。
像淬了毒的针。
——
次日清晨。
顾行止的书桌上,多了一封无署名的信。
信封洁白,里面只有一张裁下的戏单边角。
上面用毛笔写了一行字,力透纸背:
【《失街亭》唱得不错。可惜,马谡不该回头。】
屋内死寂。
顾行止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白。
雪绮花推门而入,瞥了一眼,脸色骤沉。
“内行。”
顾行止点头。
“而且,离得很近。”
白凌风站在门口,手心全是冷汗。
“是谁?”
顾行止将信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那张纸。
“不知道。”
“但能拿到内部戏本,又敢这么挑衅的人……”
他抬起眼,眸色深寒。
“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鬼。”
——
当晚,天桥。
这里是北平的溃烂伤口,三教九流,泥沙俱下。
顾行止独自坐进一家偏僻的茶馆。
要了一壶最普通的茉莉花茶。
他在等。
半个时辰后,雨声渐歇。
门口风铃轻响。
黑伞,长衫。
沈砚秋收了伞,抖落一身水珠,径直走到顾行止对面坐下。
“顾先生好雅兴。”
顾行止没说话,只是替他斟了一杯茶。
“沈先生喜欢听戏?”
沈砚秋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
“家祖唱昆曲,家父唱皮黄。”
“我从小是在后台长大的。”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鹰。
“所以,听得懂。”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
沈砚秋忽然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风起云翻天地暗’,出自《失街亭》诸葛亮的悔叹。”
“‘孤城未陷人先老’,借的是《空城计》司马懿的疑心。”
“顾先生。”
“你在日本人眼皮底下,唱亡国音。”
“胆子,很大。”
茶馆外雷声滚滚。
顾行止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沈先生说笑了。”
“不过是几出老戏,改了几个词儿。”
“听者有意,那是听者的事。”
沈砚秋也笑,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对。”
“不过是唱戏。”
“可要是佐藤听懂了呢?”
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顾行止终于正视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