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北平那些老票友提起雪绮花时,总会说一句:
“那是最后一代真角儿。”
因为再往后,大概不会再有这样的人了。
山本缓缓道:
“雪先生,时代已经变了。”
雪绮花轻轻笑了一下。
“是啊。”
“所以我大概……也快唱不动了。”
他说得平静。
甚至像在说别人。
山本看着他:
“若是为了银钱,也不愿?”
雪绮花摇头。
“银钱能买戏服。”
“买不了戏。”
“若是为了贵国的新戏——”
他停了停。
声音很轻。
“我更唱不来。”
风忽然吹进长廊。
那盏旧灯轻轻摇了一下。
山本看着雪绮花。
忽然意识到:
这个人不是不识时务。
他只是——
宁可灭,也不改。
于是山本沉默片刻,重新低头。
“雪先生……”
“可惜了。”
他说完,撑伞离开。
黑色轿车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炮火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
—
顾行止一直站在廊柱后的阴影里。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
他看着雪绮花拒绝山本。
看着他轻声细语。
看着他不卑不亢。
也看着——
那盏灯,是怎样一点一点暗下去。
顾行止忽然觉得胸口发冷。
不是因为日本人。
不是因为局势。
而是因为——
雪绮花太像一个旧时代的人。
旧到什么地步?
旧到他宁愿守着戏魂死,也不愿活着变。
而如今这个时代,已经不需要这样的人了。
顾行止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日本人其实根本不在乎雪绮花是谁。
他们要的,只是“光”。
是谁都行。
只要够亮。
只要能让人仰头。
他们甚至不在乎那光原本属于谁。
顾行止的指尖慢慢收紧。
他忽然想起白凌风。
那个年轻人站在台上时,眼睛是亮的。
嗓子是亮的。
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往上烧的劲。
最重要的是——
他还年轻。
年轻就意味着未来。
而雪绮花身上,已经没有“未来”了。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顾行止心里竟猛地一沉。
像有什么东西突然裂开。
因为他忽然发现——
自己最近看白凌风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多。
不是因为喜欢。
不是因为动心。
而是因为……
他在白凌风身上,看见了还没熄灭的火。
顾行止忽然觉得可怕。
他终于明白:
自己或许从来都不是在爱某一个人。
他爱的,是那些正在发亮的东西。
那种光,能够滋养他的灵魂。
唯有它,才能让他内心深处的火焰持续燃烧;而只有在燃烧时,他才会感到平静,感到幸福,感到自己真正活着。
只有在那团火里面,他才感到生命仍在缓慢而真实地流动着。
——
谁是那团火,谁亮。
他就会朝谁走过去。
就像飞蛾。
就像溺水的人本能地抓住火。
而雪绮花——
已经快烧尽了。
廊下很安静。
雪绮花扶着柱子,又轻轻咳了一声。
那声音很低。
低得像旧唱片最后一道杂音。
顾行止忽然不敢再看。
他转身离开。
脚步极轻。
可那背影里,却已经带上了一种极隐秘的决绝。
因为他知道——
日本人不会停。
他们会继续找。
找更年轻的。
更亮的。
更能代表“新时代”的人。
而白凌风……
太亮了。
亮到迟早会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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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