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入冬后的雪,总带着一股呛人的灰味。
风从城墙根一路刮进胡同,卷着煤烟、马粪和冻硬的尘土。戏园后台的窗缝漏风,吹得油灯火苗忽明忽暗。
雪绮花靠在妆台边,手指发抖。
不是冷。
是瘾上来了。
那种感觉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顺着骨头往里钻,钻进脊髓,再一点点啃他的神经。胸口发空,胃里翻搅,后背却汗湿一片。
他闭上眼,指节死死抵着桌沿。
再忍一会儿。
再忍一会儿就好。
可下一瞬,胃里猛地一抽,他扶着桌子弯下腰,干呕得眼前发黑。
后台有人远远看着,却没人敢靠近。
谁都知道,雪老板近来不对劲。
唱戏的人最怕伤嗓子,可他这些日子眼下发青,气息发飘,连唱腔都压不住颤音。
更没人敢提那个字。
鸦片。
北平这地方,表面是四九城的体面,骨子里却什么脏东西都有。烟馆藏在茶楼后院、赌坊夹层、酒楼地下。有人靠它熬冬,有人靠它忘命。
也有人,靠它活成了废人。
雪绮花原本以为,自己不会成为最后一种。
直到顾行止开始不许他碰。
——那才是真正要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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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行止去了东城。
消息传回来时,整个顾宅都静了静。
管事站在书房门口,低声道:“少爷,雪老板今儿去了东城茶馆。”
窗外雪落得密。
顾行止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嗯。”
他只应了一声。
语气淡得像没听见。
可管事后背却慢慢出了汗。
顾家做的是盐运和洋货生意,明面干净,暗地里的门路却比谁都深。顾行止年纪轻轻接了家,北平城里没人敢轻看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顾行止越平静,事情越大。
果然,半晌后,他终于开口。
“把东城那家茶馆封了。”
声音很轻。
像雪落地。
管事心口一跳:“少爷,那茶馆背后是冯二爷的人——”
“那就连冯二爷一起告诉。”
顾行止转过身。
“以后谁敢再卖东西给雪绮花,谁的手就别要了。”
他说得不急不缓。
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头皮发麻。
管事硬着头皮:“雪老板那边……若是闹起来?”
顾行止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他不会闹。”
“因为很快,他就没地方去了。”
屋里静得只剩炭火轻响。
顾行止将烟慢慢折断,扔进炉里。
“通知下面的人。”
“北平城里,所有卖粉的地方,全盯死。”
“烟馆、茶楼、码头、暗窑,一个都别漏。”
“谁敢碰雪绮花——”
他顿了顿。
眸色冷得像结冰的湖。
“谁就别想在北平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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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传下去不过半日,北平城的风向就变了。
东城茶馆被封。
南市两个烟馆半夜让巡警抄了。
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小贩,第二天被打得跪在雪地里,嘴里不停求饶。
风声越传越厉害。
“顾家这是动真格了。”
“听说是为了戏园那个雪老板。”
“雪老板不是顾少爷的人么?”
“就是因为是,才更没人敢碰。”
茶馆里,有人压低声音:“雪老板想戒?”
另一人冷笑:“戒得掉粉,也未必戒得掉顾行止。”
众人不再说话。
因为谁都清楚。
顾行止这不是断货。
是断路。
他在一点点收紧绳子,把雪绮花所有能逃的方向,全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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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绮花的戒断症状越来越明显。
也越来越不能自己。
不得己,他先去了东城。
茶馆关门。
门板上贴着封条,风一吹,纸边哗啦作响。
他又去了南市。
往日灯火通明的烟馆黑着门,里面连个人影都没有。
雪绮花心里开始发沉。
可他不死心。
他绕了半个北平,最后找到以前偷偷卖货给他的一个瘦高男人。
那人一见他,脸都白了。
“雪老板!”
他几乎是扑过来关门。
“您快走吧!”
雪绮花抓住他:“东西呢?”
男人拼命摇头,声音都变了调。
“我不敢卖!真不敢卖!”
“东边来过人了,说谁敢给您供货,就剁谁的手!”
雪绮花指尖一僵。
“……东边?”
男人压低声音,满脸惊恐。
“顾少爷亲自发的话。”
那一瞬间,雪绮花只觉得耳边轰地一声。
风雪扑在脸上,冷得刺骨。
他忽然全明白了。
顾行止知道了。
知道他偷偷找粉。
知道他在戒。
更知道——
他想离开。
所以顾行止没有来抓他,没有把他锁回去,也没有大发雷霆。
而是更狠。
顾行止把整座北平城,都变成了一张网。
让他无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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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绮花回到戏园时,天已经黑透。
他一路扶着墙,几乎站不稳。
这几日戒断反应来得比前几日更凶。
骨头像被铁锤一寸寸敲裂,皮肤却烧得发疼。他浑身发冷,牙关都在抖,胃里翻江倒海。
后台的小徒弟吓得想扶他。
他却猛地挥开。
“别碰我!”
声音哑得厉害。
他怕别人看出来。
更怕自己撑不住。
可下一瞬,他腿一软,还是重重撞在墙上。
就在这时——
后台门被人推开。
风雪一下灌了进来。
所有人下意识噤声。
顾行止站在门口。
黑色呢子大衣,领口扣得很严,皮手套上还落着雪。
他像是刚从一场风暴里走出来。
也像风暴本身。
雪绮花呼吸一窒。
顾行止没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从发红的眼尾,到颤抖的指尖,再到手臂上因为抓挠而泛起的红痕。
那目光很沉。
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他慢慢走近。
“阿雪。”
声音低而轻。
“你找不到东西了?”
雪绮花喉咙发紧。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顾行止停在他面前。
“东城。”
“南市。”
“还有码头后街那几个散货的。”
“你都去了。”
他说得平静。
却让雪绮花后背一点点发冷。
因为这意味着——
顾行止什么都知道。
顾行止抬起手,捏住他的下巴。
动作并不重。
可雪绮花却像被钉住一样,动弹不得。
“你想戒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