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绮花呼吸微滞。
下一瞬,顾行止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散乱的发。
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可偏偏,烫得惊人。
“你怕你的身世。”
“那便由我替你压着。”
“你怕旁人非议。”
“我替你挡。”
“你怕前路难行——”
顾行止低下眼,看着他,声音忽然轻了几分。
“那我便陪你走。”
雪绮花怔怔望着他。
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那些藏了许多年、不敢示人的惶恐与孤寂,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人稳稳接住。
灯火无声。
可他忽然觉得,这人站在眼前,竟像替他挡住了半生风雪。
——
顾行止说要带他去顾家那天,天刚亮,雪未化,北平的街道白得像一张空纸。
雪绮花一路跟着他走,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顾行止走得很稳,像是走在自己熟悉的路上。
可雪绮花越走越觉得奇怪。
顾家在城西,是北平城里出了名的豪门。
可顾行止带他走的,却不是通往顾家大院的那条路。
而是一条更窄、更偏、更安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座宅子。
门口挂着顾家的家徽。
院墙高,门匾旧,院子深。
看上去像顾家。
却又不像。
雪绮花站在门口,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陌生。
不是害怕。
而是——
“这里……不像主家。”
顾行止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干净,像有人常来。
可又太安静,安静得不像有家人住。
雪绮花跟在他身后,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顾行止带他进了正厅。
厅里陈设简单,桌椅干净,却没有任何“家”的痕迹。
没有孩子的玩具。
没有女人的绣品。
没有家族画像。
没有仆人来来往往。
只有冷。
只有空。
只有一种被刻意维持的整洁。
雪绮花忽然停下。
顾行止回头:“怎么了?”
雪绮花轻声道:
“顾少爷……这不是顾家。”
顾行止的眼神微微一动。
雪绮花继续:
“顾家是北平城里最显赫的家族。
你们家人多,仆人多,来往的人也多。”
“可这里——”
他抬眼,目光冷静得像一面镜子:
“这里像是……你一个人的地方。”
顾行止沉默。
雪绮花又道:
“像是你……藏起来的地方。”
顾行止的手指微微收紧。
雪绮花看着他,声音轻,却带着锋:
“顾少爷,你为什么不带我去真正的顾家?”
顾行止没有回答。
雪绮花忽然觉得胸口发冷。
他低声问:
“你怕什么?”
顾行止抬头,眼神深得像夜色。
“我怕——”
他顿了顿。
“怕你看到真正的顾家。”
雪绮花心口一紧。
顾行止继续:
“怕你看到我的妻子。”
“怕你看到我的孩子。”
“怕你看到……我真正的身份。”
雪绮花的呼吸乱了。
顾行止走近一步,声音低沉:
“绮花,我带你来这里,是因为——”
“这是我唯一能做自己的地方。”
雪绮花怔住。
顾行止继续:
“在顾家,我是顾家少爷,是丈夫,是父亲,是继承人。”
“可在这里——”
他抬手,轻轻碰雪绮花的脸。
“我只是我。”
雪绮花闭上眼。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冷得像刀。
他轻声问:
“顾少爷,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藏我吗?”
顾行止的呼吸停了一瞬。
雪绮花睁开眼,眼神冷得像雪:
“你不敢带我去真正的顾家。”
“你不敢让我见你的妻子。”
“你不敢让我见你的孩子。”
“你不敢让我走进你的生活。”
顾行止沉默。
雪绮花轻声道:
“你只敢……把我藏在这里。”
顾行止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阿雪,不是这样。”
雪绮花抬头,眼里有风雪,有痛,也有一种被背叛的清醒。
“顾行止,你不是带我来见家人。”
“你是带我来见——”
“你给我准备的笼子。”
顾行止的脸色变了。
雪绮花继续:
“你想要我。
你也想要你的妻子。
你想要你的孩子。
你想要顾家的名声。
你想要所有人都不知道你爱男人。”
“所以你把我藏在这里。”
顾行止的手指发抖。
“阿雪,我不是——”
雪绮花打断他:
“顾行止,你不是不爱我。”
“你是不敢爱我。”
顾行止怔住。
雪绮花轻声道:
“你爱我,却不敢让世界知道。”
“你爱我,却不敢让我走进你的真正生活。”
“你爱我,却只敢把我放在……你第二处房子里。”
顾行止的呼吸乱了。
“阿雪——”
雪绮花后退一步。
“顾少爷,你的爱……太贵。”
“我承受不起。”
他转身。
背影冷得像雪。
顾行止伸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他不是怕雪绮花知道他的秘密。
他是怕雪绮花知道:
他从来没有勇气给他一个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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