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天色比前两日白了些,雪似乎也乏了。
村长亲自拎了两块冻硬的腊肉过来,放在桌上,堆着一脸笑。 “再往北,路可不好走。趁这两日雪停,几位还是早些上路吧。” 他说得客气,眼睛却一直往屋里瞟。落在那个小女孩身上,转也不转。
阿横坐在炭盆边擦剑,眼也没抬。 “怎么,”她淡淡道,“嫌银子没给够?”
村长干笑两声,干枯的手下意识地在衣角上蹭了蹭:“哪儿的话。只是这山里不太平,怕耽误了几位行程。”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破木门在寒风中“吱呀”一声合上,带进来一丝冷意。
门一关,沈砚便压低声音:"他这是赶人吧?"
阿横"嗯"了一声。将擦得雪亮的剑身还入鞘中,发出一声冰冷的金属脆响。
"村东头那个老妇人,"和尚慢慢捻着佛珠,语调低沉,"药还没见效。"
沈砚看看阿横,又看看和尚,没太明白这话背后的机锋,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识趣地没再开口。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轻轻摇晃。
阿横抬起头。和尚也正好看向她。油灯的火苗跳得人心慌,被昏黄的灯芯死死拽住,又稳了下来。
两人谁都没说话。
那日白天,雪难得停了半日。
黄昏时分,沈砚被阿横撵去院外劈柴。
不远处的雪地里,两个半大的男孩正互相追打,跑得呼哧带喘。
"你输了!去摸山神庙的门!"
"我才不去!我娘说晚上不能靠近那地方!"
“胆小鬼!”另一个孩子喘着气笑,“怕什么?山神爷又不吃男娃!" 说着,他扬起下巴,一脸得意:"我爹昨晚还去送供了呢!" 这话刚出口,旁边路过的妇人脸色骤变,几步冲上前,粗暴地将他硬拽了过去,一把捂住那孩子的嘴。
"闭嘴!"她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发着颤,"吃饱了撑的,什么地方都敢乱提!"
那孩子被捂得呜呜直叫,挣了两下,终于老实了。妇人却仍没松手。她下意识朝村西头望了一眼,目光刚落过去,又飞快收了回来。像是那地方多看一眼,,都会惹来什么东西。
风卷着碎雪吹过院墙。沈砚放下手里的斧头,心里莫名有些发毛。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一句话—— "山神爷又不吃男娃。"
他怔了片刻,忽然回头。
屋门半掩着。小女孩正缩在炭盆旁,小口小口喝着热汤。
和尚背着药箱,从村东头慢慢回来。僧衣下摆沾满了半干的泥雪,身上还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浓重苦药味。
沈砚正握着斧头发呆,一看见和尚,立刻远远地迎了过去。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我今天听见件事。"
和尚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
沈砚警惕地左右瞧了两眼,才凑近低声把刚才那两个男孩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末了,他喉咙发紧地补了一句:“我仔细想了想……咱进村些天,这村里,真是一个女娃都没见着。”
冷风刮过破败的院墙,呜呜作响。
和尚沉默了很久。白天他走家串户去诊脉,那些死气沉沉的屋子、那些眼神恍惚的妇人,此刻忽然一幕幕从脑海里掠了过去。
沈砚看着和尚,声音不自觉放轻,试探着问:"要不……咱趁黑去村西头看看?"
和尚缓缓抬起头。暮色已经彻底压了下来。
风雪里,村西头那间废磨坊只剩一道模糊漆黑的轮廓。更后头,隐约还能看见半截灰墙,沉沉立在风雪深处。
像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