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横低头看了眼衣角。那只小手还攥着。冻得发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她没说话。只是靠着船板,慢慢坐了下来。
那孩子的肩膀慢慢塌下去,却塌得不彻底——可那只手还钩着她的衣角,合了眼,身子仍蜷着,像睡着了,又像随时准备醒来。
船夫蹲在船头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半晌。他吐出一口白气:“姑娘,你最好别管。”
阿横没抬头,眼神隐在阴影里。
“北边有人收,那是桩见得光的生意。”船夫磕了磕烟灰,“有牙行的契。有账册,盖的还是官印。你今天救得了一个,明天还会有十个。”他盯着江面上的漩涡,声音平静得吓人:“这条江上,你是渡不完的。”
他说这些时,连头也没回。只留给阿横一个佝偻的背影。
阿横没去看他,指尖缓缓抚过剑脊。剑身细窄,掠过残灯的余光时,在黑暗中凝出一线冷白。
“所以呢?”她终于开口,,声调极轻,像是在聊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船夫沉默了很久,久到指间的烟袋快要熄灭,才闷声道:"人,总归得活。"
寒风裹着碎雪灌进舱里。角落里那几个孩子缩得更紧,黑暗里隐约有细碎的动静。
阿横低低笑了一声。
“你们这些人,”她声音很轻,“怎么都爱说这话。”
船夫死死攥着烟杆,蹲在船头,一动不动。
江水拍打着船舷。船继续往北边扎去。
河面愈发开阔。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透出几点灯火,像水面上的鬼火。岸边隐约能看见一排黑森森的瓦房,像伏在雪里的巨兽。
风里传来嘶哑的喊声:"靠岸——""北平码头——"
船身一震,缓缓贴了过去。
岸上戳着几道裹着厚袄的人影。有人提灯,有人拿册子,还有人正低头拨弄算盘。岸上那群人的目光径直扫向孩子们,没带半点人气,像牙子打量牲口。
一个留山羊胡的男人走上前,半眯着眼,“这批几个?”
船夫搓着手,哈出一口白雾:"四个丫头,三个小子。都还剩口气。"
那人低头翻动泛黄的册子,指尖在纸页上划过。“男娃送矿道,大的丫头送春喜楼。”“这个小的——”他挑起灯笼,昏黄的光晕晃在那个一直死死拽着阿横衣角的孩子脸上。
孩子吓得全身发抖,嘴唇咬得青紫,却硬是没哭。
那人眯了眯眼。“模样还行,养出点肉,再卖个好价钱。”他说完转身接着去翻册子。
阿横始终坐在那处阴影里,没动。风雪扑面而来。她的手指极慢、极稳地搭上了剑柄。
风越来越大。雪越来越深。
没人察觉。那柄细剑,已在鞘中微微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