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
自见到唐煜烽遗体的那一刻起,应柳声的脸色便逐渐难看起来,此时更是面无血色,嘴唇煞白,血色尽失,整个人汗如雨下,梁陪云注意到了这点,关切地问道。
还是……有些畏惧啊。
应柳声咬着嘴唇,企图用刺痛迫使自己冷静。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算上没穿过来前,总共三世的人生里,应柳声鸡都没杀死过一只,对于死亡的天然畏惧,在见到唐煜烽尸体的那一刻,全然爆发了。
更要命的是,惊恐带来的可怖联想,一刻不停地模拟着唐煜烽死前的景象。
利刃穿透血肉的瞬间,浓厚的血腥味儿顷刻弥漫开来,鲜血一拥而上,死死捂住口鼻,所有的呜咽、求饶都淹没在喉口;鼻间湿漉漉的呼吸慢慢稀薄、消失。
耳鸣嗡嗡不绝,死亡如同恶鬼,静默而悄无声息地围上来。
应柳声死死盯着那块白布,灵魂仿佛被抽离到了另一个世界,面前棺椁盛放的也不是朔风营主将,而是六十多岁的老父。
周围哭嚎不绝,撕心裂肺下的真心如溺水一瓢,稀薄到几近于无。
宣旨太监眼瞧着这出悲剧,对灵前跪着的人也多了几分怜悯:“应侍郎,丞相已去,还望节哀。丞相生前公忠体国,为我朝肝脑涂地,陛下对您亦是赞誉有加,封您为尚书令,还望您多多注重自个儿,切莫叫悲痛袭心,辜负了丞相厚望、陛下隆恩啊。”
所谓的隆恩,便是不批他守孝的请奏,令自己遭受百官唾骂;同时又给予自己高官厚禄,营造出自己醉心权术的形象,令世人不齿。
枉他当年瞎了眼,一心觉得陛下隆恩浩荡、待他不薄。
费尽心机败坏他的名声、令他日后不得不依附皇权,怎么不算一种厚待。
僵立的躯体承受了大力的摇晃,扶着棺椁摇摇欲坠,关切的声音由远及近:“应柳声?应柳声……你怎么了?要不去歇一会儿?”
熟悉的声音将他从颠倒的幻境里拉回人间,一如先前,神思不属的应柳声回应也十分直白。
——他抱住了梁陪云。
好似大雨中久候家长归来的幼鸟,应柳声抱的很紧,几乎要将梁陪云揉进骨血。
梁陪云本还想说什么,经此一遭,彻底哑了火。
皂角香气、雨后的青草味混着常年浸淫草药的身体沾染的药味一齐漫上来,随着颈后的冷汗扩散的更开,梁陪云扶住应柳声的腰、揽住那颤抖的背,安抚的拍着。
*
对郭文景来说,今年可真是流年大不利。
前脚领头的死了,自己前途堪忧;他这赶去开会的路上,守城兵还来报:突厥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永阳后方,听说唐煜烽死了,城中大乱,正准备过来一窝端呢。
挺好,现在不是无路可走,尚且还有一条死路。
将军啊将军,您这死的,也忒不是时候了吧。
怀揣着对自己项上人头能否安在的担忧,进入厅堂前,郭文景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管他是真畏罪还是假畏罪,反正以后得跟着梁陪云干了,梁陪云指哪儿他打哪儿。
想开了的郭文景抖抖披风,正要进去,门口候着的喻济川却拦住了他。
“将军此刻还是先不要进去为好。”喻济川面带微笑,善意提醒道。
郭文景端详着他,
——喻济川。
之前唐煜烽还在的时候,他经常提出一些战略性的意见,更换城防的时候他也有参与。
更重要的是——他是梁陪云的人。
那就很有必要打好关系了,他的话也是要听一听的。
但是,郭文景依旧不解:“喻将军,这是为何?梁大将军将我们召集到此,却又把我们晾在外面,这是何道理?”
一看郭文景的表情,喻济川就知道,在这交替之际,这位仁兄显然也怕自己踏了旧主的后尘。
但喻济川拦下他,可不是因为这个。
里面二位目前的情态,实在不好叫人打扰。
于是,喻济川微微摇头:“将军莫急,应御史和梁将军唤我们来此,自然是有要事相商,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不到时候?这东西还有什么时机可言吗?
郭文景眉头蹙起,十分不认同喻济川的话,刚把人手挥开,脑中突然灵光乍现——
唐煜烽死的太突然了。
前两天梁陪云还同唐煜烽商量着粮草的事情,昨天唐煜烽“畏罪自杀”,实在是太突然了。
想来,里头的两位正在为唐煜烽罗织罪名呢。
那倒确实不好打扰,可不能耽误了自己的前途啊。
于是,大清早的,前厅迎来了它的两位门神。
而里面的两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