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朝廷的辎重已清点入库,许、范两家的粮食也进了城,只要撑到朝廷的赈济粮下来,这次的流民之祸,便可解决了。”
堂中,唐煜烽正同梁陪云说着近日情况。
他面带苦涩:“只是那翠翎山上的盗匪实在叫人忧心,不光抢劫粮车,还公然闯入各家仓中掠夺粮食,那杨家,已经不堪其扰,多次向我寻求庇护。”
梁陪云在一旁说着风凉话:“如此看来,借粮的反倒是安全的,不借粮的倒迎来了匪徒觊觎。”
“那将军待如何?”
梁陪云沉吟片刻:“他们下山后,可杀人了?”
唐煜烽摇头:“没有。”
“放火了?”
唐煜烽继续摇头:“未曾。”
梁陪云一摆手:“那就随他们去吧,无非就是抢了点粮食罢了,如果能好好活着,谁又愿意落草为寇?再说,外面突厥还对我们虎视眈眈,现在去剿匪?抓大放小,不值当。”
翠翎山地形复杂,唐煜烽本也没想上山剿匪,赞同点头:“将军所言有理。”
兵甲碰撞声同喊声一同闯入厅中:“报——将军!不好了,我们的人和征北军打起来了!”
那人风风火火地跑进来,瞧见厅中还有不认识的将领,瞬间意识到不对便收声,但已经晚了。
唐煜烽看了梁陪云一眼,道:“无妨。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
清晨,阳光正好,一觉睡到自然醒的应柳声懒洋洋伸了个腰。
扣门声响起,尹昕的声音隔着木板,朦朦胧胧的:“主子,厅里闹起来了。”
应柳声愣了一下:“闹起来了?谁和谁闹起来了?”
不会真有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世家狂妄到在这个时候同朔风营和征北军碰一碰吧?
下一秒,尹昕就打破了他的猜想:“朔风营和征北军。”
应柳声:……“他们?他们是怎么闹起来的?”
总不能是梁陪云查出来朔风营这么多年尸位素餐、倒卖粮食,致使大批军粮不翼而飞的事了吧?
应柳声光速套了件外衫,疾走几步打开门,询问起具体情况。
尹昕抱拳行了一礼,这才娓娓道来:
“起因是征北军不满永阳调度每次都卡在饭点儿上,弄得他们轮换后都只能吃剩菜剩饭。好的东西全被挑走了不说,那饭还是凉的,久而久之这矛盾就这么积累下来了。”
他直起身,“这不,现在军中又缺粮,点了火药桶,这便闹起来了。”
还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应柳声抱臂、单手摸着下巴,稍作思考,又问:“那现在外头又是个什么情况?”
“现在那两拨人正在厅中对簿升堂,谁也不服谁,想讨个说法呢!”
“哈——走吧。”应柳声短促笑了声,背着手大摇大摆的朝厅堂走。
台子都搭好了,戏已开场,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等等——
应柳声止住脚步,招手令尹昕上前:“你先去看看,那里头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我再做打算。”
虽说这一天天跟赶趟儿一样,两眼一睁就是演,但人物什么时候上台、什么时候该狂飙演技,这里头的调调可深着呢。
诶,梁陪云是不是也说过,近三月来永阳供给征北军的粮食越来越少了。
腰间令牌沉甸甸地坠着,应柳声捞起它,捏着底下的穗子绕啊绕,划出一个又一个圈。
尹昕应了一声,几个呼吸后不见踪影。
“我们不服!不服!是他这鳖孙当着我面把文书撕了不给我粮食。将军!请您明鉴啊!”
厅堂中已然吵得不可开交,征北军这边,两个人一左一右按住什长,防止他一个暴冲上去逮着人一顿打。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什长满脸通红,势必要同这满脸挑衅的校尉好好讨教一二。
校尉唾了一口,睨了人一眼:“莽夫。有此等莽夫在,我看这骁勇善战的征北军,也就那样。”
话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时,想要补救已经晚了。
此话一出,梁陪云登时瞪了过去。
唐煜烽闭上眼睛,心里叫苦,直道:吾命休矣!
“唐将军——”梁陪云拢了拢不存在的袖子,腔调拿了个十成十:“我竟不知,你军中何时除了这么一员‘猛将’?”
校尉“欻”的滑跪在地,鹖冠下宽阔的额头冷汗涔涔。
“属下知错!”
梁陪云扫了眼因畏惧而跪着的人,继续道: “怎会,怎会……校尉性情中人,本将亦不是那等刻薄刁钻之人,你既不服征北军,那可有良策?”
校尉沉默的摇摇头,再不复先前的嚣张:“没有。”
唐煜烽张口要说什么,手伸到一半,话又被梁陪云截了去:“你没有,我这倒有一条方略。”
“永阳至关重要,是我军后方,而今突厥四下攻城,义阳王方才助陛下平定叛乱,现如今整个北疆防线减弱,亟待新编。”
梁陪云看了一眼众人的反应,在沉重的事实面前,众人个个面露忧色。
梁陪云继续:“我想着,不如将朔风营拆成三队,穿插到征北军中,整合成一支大军,由我统一调度,分配其中一支护卫永阳,其余的都随我去陵兰,那里地势险要,位于永阳前方,是个不错的守城之地。”
他将面前的空气视作沙盘,手指不断比划着,缓缓叙述自己的策略。
唐煜烽的副将满面怒容。
哼,说什么同一调度,不还是贪朔风营那点兵吗?
他跨步上前,直视梁陪云:“我不同意!”
“好热闹,好多人呐。”
一道清雅的声音入门,晨露夹杂其中,顷刻浇灭了一触即发的地火。
应柳声扫了一眼中厅,略过众人,问唐煜烽道:“隔老远就听到这里吵吵嚷嚷的,唐将军,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唐煜烽沉思、唐煜烽不语。
今年是命犯太岁了吗?怎么劲儿可着他霍霍?
他一点都不想回答应柳声的问话,奈何监御史这个名头在上,稍有不慎就会扣一个藐视皇威的帽子,他就是不想也得想。
真是风水轮流转,昨儿个他还在上头看戏,今天这火就烧到他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