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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一向清闲,众人无事,便四处拜访亲友。周彦恒趁着这个好时机,央求了母亲带着他和妹妹周彦宁,一起到李家拜访。
吴静娴知周家要来,想这是难得的好机会,应当给周彦恒和李尚瑛制造一点说话的空间,见日头暖和,便将接待周家的地方移至花园水心榭,那里三面临水,视野开阔,到时叫李尚瑛带着周彦恒四处逛逛,总算不上私会。吴静娴特地命人在水心榭准备了红泥小火炉和坚木炭,预备在那里拥炉闲话。
周家大娘子带着周彦恒和周彦宁到达李家门首时,吴静娴带着李尚瑛亲自到门首去接,李尚瑛一见周彦宁,便亲切地挽住周彦宁的胳膊,二人情同姐妹。吴静娴将周家大娘子迎进门,李尚瑛挽着周彦宁跟在身后,一路说说笑笑,周彦恒走在最后,看着李尚瑛那欢快的侧脸,只顾着傻笑。
众人走到水心榭时,丫鬟已经煮了水,长形的石桌上摆好了佳果蜜饯和各色点心。待众人入座后,丫鬟方款款上茶。
吴静娴同周家大娘子闲聊着,见李尚瑛只顾着和周彦宁玩乐,全然没有周彦恒互动的机会。吴静娴和周家大娘子对上眼神后,便对李尚瑛说:“你带着周家哥哥和妹妹逛逛咱这园子。”
“是。”李尚瑛应声而起,周彦宁也欲跟着起来,却被周家大娘子摁下,说:“三姐先带四哥去逛逛吧,宁姐儿最喜这口梅花酥了,待她吃了再去。”
“啊?”周彦宁一时反应不过来,见周家大娘子死死摁着她的腿,又见周彦恒看着李尚瑛时那笑意盈盈的眼神,方意识到了什么,便随手拿起一块梅花酥,咬了一口后,说:“是呢,我最喜欢吃梅花酥了,姐姐和哥哥先去吧。”
“那叫灶房多做一些,晚点让妹妹带回家。”李尚瑛笑着说罢,向吴静娴和周家大娘子福身行礼后,方带着周彦恒四处闲逛。
周彦恒跟在李尚瑛身旁,由着李尚瑛带他走过池上曲折的板桥,绕过迷宫一样的山洞,又在豁然开朗处停下,听着李尚瑛同他介绍的那座亭、那棵树、那块石,他的眼神始终只落在李尚瑛那稍显稚嫩却灵动可爱的脸上,她的瞳孔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温柔的棕色光芒,一下就跃进周彦恒心尖上。
但她那双圆溜溜的荔枝一样的带着笑的眼睛,在对上周彦恒的视线时,忽然顿住了,转而挂上一个略带尴尬的笑,低了头,不再说话。
周彦恒方意识到自己或许失了态,连忙将视线转向眼前那片宽阔的池水,看池面上波光粼粼,自我打趣道:“都怪阳光这样亮眼。”
李尚瑛扫视了一遍眼前的景色,道:“深冬了,景致不好。你下回春日来,百花齐放时,香的艳的,保管目不暇接,就顾不得这阳光了。”
李尚瑛的话像一把凿子,在周彦恒心上凿开一个洞,他解嘲道:“阳光是万物之根本,世上万物都离不开阳光的照耀,花草怎能和阳光争?”
李尚瑛沉默了,抬头看了一眼太阳,阳光闪得她一阵眩晕,她伸手挡了挡,说:“阳光太过刺眼。”接着又将手伸到阳光下,说:“你瞧,阳光落在我的手上,但实际我什么也没接到,我的手上空无一物。”
周彦恒也学着李尚瑛的样子,将手伸到阳光下,他略感受了一下,说:“我的手有阳光落下的温度。”
李尚瑛转头去看周彦恒,周彦恒也转头看向李尚瑛,似乎不管在什么时候,李尚瑛都能从周彦恒的眼神里看到那抹偏爱。李尚瑛垂下眼睫,脑海中逐渐清晰的却是谢昀的脸庞,此时此刻,她依然希望站在她身边的人是谢昀。爱情何其残忍,不能有半点偏颇,哪怕她此时此刻对周彦恒充满怜惜和同情,可她对谢昀的思念却也不肯让步半分。
李尚瑛心中有愧,直言道:“我心里始终有别人,实在不值得你这样费心,你应当去寻一个一心一意爱你的人。”
周彦恒也低下了头,看不清他的表情,等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又是那张温柔的笑脸,他说:“没关系。太阳在那儿,照着我就行。”
李尚瑛不敢看周彦恒,在听到这句话时,却忍不住落了泪,明明是她伤了周彦恒,却反叫自己的心揪了起来,忍着哭腔,道:“你是不是傻?”
周彦恒转身向着李尚瑛,看她把头撇向一旁,又伸手擦去脸上的泪痕,不想让他看见她的心疼。周彦恒始终无法抵抗李尚瑛那发自心底的纯粹的善意,哪怕这善意带着对他的伤害,他也甘之如饴。
周彦恒道:“我娘一直叫我来提亲,说吴大娘子定不会拒绝。但我不肯,因为我知道你的心是满的,那里还没有我的位置。”说到这里,周彦恒顿了顿,只见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曲之谣那件事,你能够第一时间想到我,并来找我,这对我来说,就够了。我没有贪心更多,等哪天你的心空了,允许我住进去,我会很开心;若是你始终放不下,或者那里又住进去别人,都没有关系。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那个真诚、善良的你,与你喜欢谁无关。你也不要因此有负担,你只管做你自己就好。”
周彦恒的话虽是在安抚李尚瑛,却叫李尚瑛哭得更加伤心,周彦恒一时不知所措,伸手想替李尚瑛擦去泪水却又不敢,一只手前伸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只得僵持在半空。
李尚瑛看着周彦恒这副笨拙的样子,又忍不住想笑,伸手轻打了一下周彦恒的手,说:“放下吧。”说着,李尚瑛从衣领处掏出那枚木作兔子,说:“这枚兔子我一直戴在身上,是因为我非常珍重你的情意,恰恰是出自珍重,我亦舍不得让它蒙上半点灰尘。我想以真心来回馈你的真心,只是我也很遗憾,这真心里没有男女之情。无论如何你要相信,不管你日后是否娶了别的女子,我都永远感激你、祝福你,只要你是幸福的,你随时可以放弃今日与我说的这些,随时向你的幸福奔去。”
“好。”周彦恒淡淡回着,只有他知道他内心的伤痛,他宁愿李尚瑛对他有所期待、有所要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表现得大方得体,对他没有任何抓取,好像完全不需要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