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中一岁除。

谢昂手握一壶屠苏酒，半卧在山腰的一块石头上，听着山下满城爆竹声，看着天边的夕阳逐渐隐没，只剩一条金黄的带子，带子上方挂着一弯细细的黄色月亮。

谢昂望着天际，脑海中又不自觉浮现那对紧皱的眉，跟随着李尚瑜的面庞逐渐清晰起来的，是谢昂胸中的那份惆怅和落寞。谢昂饮下一口酒，似要将那升起的惆怅吞下。

李尚瑜南下回定安后，谢昂便北上游历去了。这些日子以来，他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美景，吃过许多美食，喝过许多美酒，与许多人照面，男女老少的面孔一张换过一张，可他心中所想的那张面孔始终没再出现过。谢昂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游历的增加，那张脸早晚会被另外的东西掩盖，那另外的东西便是他对自由的向往。

谢昂的人生从来都在天地间，而不是在某个人身旁，这是他逃离李尚瑜的原因。可如今，这满城的热闹竟盖不住思念的回响，谢昂忍不住摇头叹道：“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新岁纳福，万事胜意。”谢昂举起酒壶，对着那一截落日余晖，喃喃自语后饮下。饮罢，余晖尽，空留一弯月，谢昂收了酒，起身下山。

谢昂来到客栈，长风已在客栈大堂候他许久，远远见了谢昂朝客栈来，便起身到门口迎接，问道：“哥儿去哪里去了这许久？”

谢昂将酒壶递给长风，道：“不是叫你四处逛逛去，怎的在客栈里傻呆着？”

长风接过酒壶，嘿嘿一笑：“小的附近逛了逛，大过年的，生意都歇了，也没个去处，就回客栈了。”

“我刚刚路过盛明酒楼，里头歌舞杂技好不热闹，你怎的不去瞧热闹，是又没银子了？”谢昂问。

“银子还有，只是哥儿不喜这些，我也不喜。”长风回答着，随着谢昂进到客栈里，随意在一张桌子旁就坐，只见他左右瞄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哥儿，你猜猜我在这儿听到了什么消息？”

谢昂漫不经心道：“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能听到什么好玩的消息。”

“这事哥还真在乎，你求我，我就告诉你。”长风贼兮兮道。

谢昂拿起筷子，作势要打长风，长风忙伸手挡在面前，谢昂就势将筷子塞到长风手中，说：“想吃什么，你点。”

长风乐呵呵点完菜，看着谢昂，一脸严肃道：“傍晚时分，有两位定安来的客商，在这里喝了点小酒就扯起了闲篇，说的正是那定安县秋水街李家——”

长风故意不把话说完，拖着尾音，看谢昂的反应。

谢昂一听见李家就猛地将头抬起，正碰上长风那得色的眼神，忍不住伸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道：“快说！”

长风吃痛地捂住脑袋，委屈道：“怎的还真打人。”随后又继续说道：“说李二姐先前被沈秀才拒婚，遭了好大一顿白眼，谁曾想，那沈秀才中了举人回来，竟举了一块尚书大人亲手书写的匾额去李家感谢李二姐，你说这是什么奇事？那块匾额写的什么量什么致……”

“雅量高致。”谢昂补充道。

“对对对，就是雅量高致。说那李二姐得了尚书大人的夸奖，现如今可是定安县出了名的人，前去李家提亲的人络绎不绝，不知谁那么幸运，能得李家青睐。”长风说罢，静静地看着谢昂，见谢昂面色一沉，像是在思考什么，便又说：“李二姐多好一姑娘，那沈秀才为何要退婚？”

正说着，跑堂上了菜，谢昂说：“快吃你的饭，少议论李家姑娘。”

谢昂拉着一张脸，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瓦解他的心智。谢昂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一饮而尽，然而那个声音还在，那个声音告诉他——“跟随着她去吧”。

谢昂从前不知李尚瑜有过婚约，如今知道后，竟有些醋意，可恶的是那什么秀才竟还拒绝了与李尚瑜的婚约。谢昂一时说不清是心疼李尚瑜，还是庆幸李尚瑜被拒了婚，但他忽而明白，李尚瑜作为一闺阁女子，是不能要求什么或不要什么，她或许会听从父母的意思，嫁一个她未曾谋面的人，今后日子好或坏全系在一个陌生男子身上。

谢昂似乎不肯李尚瑜就这样稀里糊涂过完一生，他记得李尚瑜在奇货居的表现，他可以看出李尚瑜的心中所想决不在那一方院子里，别的男子不会同意李尚瑜离经叛道，可他却欣赏那个离经叛道的李尚瑜。

有了这样一层心思，谢昂虽依旧是面无表情，却抛出了一句：“明日启程。”

“这就要走啦？”长风不解道：“去哪里？我们这不是刚到两天吗？”

谢昂脸色阴沉，只一味吃饭，没有回长风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