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力气,我没有力气了……
又生,跑起来,你的生命就在前方。
好,好,我跑起来……
崔又生连滚带爬地往前挪动,慢慢变成走,最后变成跑。
又生,不要停下……
不要,我的手好疼,我的腿好疼,我要死了……
又生,不要停下……
好疼,好疼,我好疼。
崔又生的眼泪从眼眶飙出来。
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
崔又生在心里哭着喊:“妈妈,你在哪里,我好疼,我好疼啊。”
她没有停下奔跑,脚底的鲜血一直流着。
崔又生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她趴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妈妈,他们都欺负我,你看不到我吗?你在哪里啊妈妈。”
又生……
妈妈在这……
我们又生最勇敢了,对不对。
跑起来,到达河的尽头。
妈妈在前面等你……
妈妈……
妈妈……
是妈妈……
崔又生恍惚间听到了妈妈的声音,虽然她从来没有真的听过妈妈的声音,可是她确信这就是妈妈的声音。
“妈妈……”
崔又生强撑着站起来,她迈开艰难的步子,往前挪动,后面脚步渐渐变得轻盈。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腿已经毫无知觉,代替她跑的是另一个崔又生。
崔又生伸手,朝着尽头的亮光。
她抓住了一只手。
一只温暖的手。
崔又生握住了代明义的手,落入她的怀中。她虚弱地躺在师姐的怀里。
上方的岩层完全破裂。
蓝湛湛的天。
春花夏竹,秋风冬雪。
落于众人身。
代明义身上被血染红,身后是几具尸体和到处散落的石头。无怨的泪湖与岩浆融合,将岩浆封在地下,表面化作石层。
一旁,付疏狂和付疏桐依偎在一起,胸口都破出一个窟窿。嘴角带笑。
吴愿静静躺倒在地上,没有闭上眼,直到死都看着代明义的方向。
“师姐……”崔又生窝在她的臂弯里,看着她眼角多出来的一个红色眼泪的标志,虚弱地说,“师姐,我做了噩梦。”
代明义眼角流出的泪和那个眼泪标志重合:“乖,又生,我们的以后会是美梦的……”
“师姐……”崔又生嘴角牵起一个很虚弱的笑,眼角泛起泪花,“我们五百年后见……”
“对不起。”代明义捧起她的额头,哽咽地说。
二人额头相抵。
石层开始破裂,最先破出的是一缕纯白的光。
紧接着,红色、蓝色、绿色、粉色,数不清的颜色从里面争先恐后地向上迸发,周围的一切开始枯萎。
崔又生闭上双眼,身体渐渐漂浮在空中。
她脑子里最后的想法是:她想要再见师兄一面。
就一面。
可惜她见不到了。
崔又生的最后一滴眼泪滑落,耳边忽然出现一道声音。
“又生……”
是师兄吗?崔又生疲惫地睁开双眼。
余光看到一个绿色的人影正在朝她奔来,一如当初。
只是她这次不是倒在比武台上,师无妄对她而言也不再是一个陌生的师兄。
只是下次醒来不再是几日后,而是遥远的五百年。
崔又生的眼前渐渐变得模糊。
仅此一面,足够她牵挂五百年。
师兄,对不起。
下次,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她失去意识。
崔又生的喜怒哀乐随着周围的枯树一起枯萎,她只是闭上双眼,像水中的一叶孤舟,静静地飘荡着。
当她的喜怒哀乐一并归还天地,身体就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一个混沌又宁静,空空无物的世界。
她变得平和而又呆板,像一块腐朽的木头。
她的骨骼化作大地的山岩骨架,她的耳朵变成地底深处的幽谷深穴。
她的皮肤化作表面的岩层和原野的外壳,她的鼻子演变为山涧隘口,风气穿行。
她的肌肉消解为大地提供养分,形成厚厚的土壤,变换成平原。她张嘴想要说话,嘴巴又变作平原的豁口,里面冒出蒸蒸热气。
血脉奔涌,落成川河。
舌化为地底涌泉,翻涌着炽热岩浆。
她睁开眼,看向远处的空茫和黑暗,她的眼睛散作日月的光辉,她的筋变成了山峦的脉络,变作了生生不息的草木藤蔓,将她已经消解的身体包裹住。
她是寒冬纯白的一点,脏腑中慢慢开出绿芽,在她的身体生根长大,在顷刻间生长为大树,枝繁叶茂。
顿时冰雪消融,暖光洒向大地,她的最后一缕呼吸幻化成风,一吹过,野草连片。
不知过了多久。
悠扬的歌声从远处飘来,那个温柔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诉说:
又生……妈妈回来了。
醒过来吧……
还有一个男子,他以温柔又满含思念的语调对她说:
又生。
我等你……
催催催,催又生。
你如浮萍,你获新生。
吹吹吹,吹又生。
我之思念,我之又生。
淬淬淬,淬又生。
至情不伪,是谓无妄。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