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林璃攥着演讲稿在操场舞台后面做最后的准备。
“下面有请优秀学生代表,高二四班的林璃同学发表演讲!”清脆的男声忽地掠过操场,荡出回音。
林璃在舞台侧边接过话筒,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一片头顶,垂眼微吸一口气,继而踱步到舞台中央,“大家好……”
一出口,紧张的情绪立即消散,背过数次的稿子流畅地从嘴里流淌而出。
林璃不间断地念着,分心朝班级的位置的瞥了一眼。
人很多,但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队伍后排的唐青函。
她校服外面套了件浅粉色的长羽绒,手插在口袋里,神情不同于周围人的无聊懒散,而是微仰着头,定定地凝望着台上。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稀薄的日光和滚滚的人潮,直直穿透林璃的眼睛。好像她们从来没有争吵过。
林璃陡然被戳中,心头一颤。
演讲结束,台下响起一片排山倒海的掌声。林璃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掌声中变得圆满起来。
林璃走下台阶,从队伍后面走近班级,心里酝酿着一会儿该说什么,然后到了地方一抬眸,只有一片暗沉沉的色调交织在一起,发出含混不清的嗡嗡的交谈声。
唐青函故意躲她?
林璃独自站在最后排,在混乱的思绪中度过仪式后面的流程,然后怀揣着一种不解和压抑的心情回到教室。
往前排一望。
唐青函还是不在。
回头望向同样空荡荡的两个座位,林璃心道逃课去玩?
心头骤然涌现出一股隐怒。
随便她怎么样吧。
上课老师询问起几个空位,班上没有一个人知道情况,老师又专门问了林璃,林璃只是像别人一样摇了头。
中午,林璃没去食堂吃饭,先去了凉亭,又去了后校门,把任何有可能地方都找了一遍,还是没见着人。
她这次真的决心不再管。
所以当第二天早上,唐青函背着书包出现在教室,若无其事地向林璃打招呼的时候,林璃只低着头写东西,应也不应。
唐青函看了林璃两秒,也不再作声,当啷一声拖开椅子坐下。
上课了,周围恢复安静,接着就是老师讲课的声音。
大课间结束,林璃边敞开棉服拉链边往回走,心情很烦闷。
后面倏然有人叫她的名字,朦朦胧胧,不太清晰。
两声过后,林璃才回过头。
阮晟两步走近,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这个……昨天上午你倒地上了。”
林璃低头,是她的演讲稿,此刻已经变得皱巴巴的,并且没什么用处。
她迟疑了一瞬,点头接过,“谢谢。”
阮晟笑着朝她摆摆手,“那拜拜。”
林璃本想直接走,又觉得一直这样不说话,好像不太礼貌,于是也干巴巴回了句,“拜拜。”
说着,下意识一抬眼,却对上后方人群中唐青函的面庞。
目光掠过人潮相撞,唐青函唇角一撇,猛地回身朝教学楼相反的方向跑去。
林璃略微犹豫了一下,咬牙拨开人群,快步跟上。
“哎?你去哪……”
阮晟满脸疑惑地循着林璃的身影扭过头,只望见一前一后两个女孩追逐似的淹没在了人潮里。
教学楼的对面是艺术楼,因为艺术课少使用率不高,很多都是空教室。唐青函边上楼边大声道,“别跟着我!”音色带着哭腔。
林璃微喘着气,扶着栏杆仰头,“唐青函,我们聊聊。”
“我不想聊!”
唐青函跑更快了,林璃也跑起来,看见唐青函冲进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大步追过去推开了门。
这是间偌大的美术教室,窗帘拉着,灯没开,桌子和地上堆放着许许多多完成度不同的石膏雕像,巨大的尘埃颗粒在窗帘透进来的昏暗光影中上下沉浮。
唐青函正将自己藏在窗帘后面,靠墙蹲着,发出细微的啜泣声,盖在她肩膀上的蓝色窗帘跟着微微颤抖。
林璃的内心在追逐的过程中升起了一股很强烈的冲动,但真的追到唐青函面前,她忽然冷静下来,没有贸然上前掀开那块为对方遮羞的窗帘。
只是停在两步之外,在昏暗中静静注视着窗帘抖动的频率。
好一会,她开口道,“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唐青函没有回答。
林璃缓步走近,试探地、轻缓地掀起窗帘一角。
昏沉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反射进林璃的眼睛,林璃眯了眯眼,垂眸望下去,清晰地看清了唐青函脸上斑驳的泪痕。
唐青函看了她一眼,快速低下头去,回避地抱住了头。
林璃将窗帘拨到唐青函身后,隔绝开讨厌的毫无温度的刺眼光芒,蹲身平静地凝视着唐青函,“之前如果我说了什么让你伤心的话,我向你道歉。”
她在求和。
所以即使不觉得自己真的说错了什么,她还是这样说了。
林璃的确讨厌欺骗,欺骗代表着虚假和不真诚。就像爸爸对妈妈那样。
但她可以不再问那些话,也不再管唐青函是什么样的人。
她们和好吧,回到像之前那样。
她不想看她伤心,也不想失去她。
唐青函缓缓抬眸看向林璃,眼底湿漉漉的,像蕴着一滩潮湿而幽深的湖。
林璃想不出在这种时候还能说什么,倾身抱住了她,“我们不要去死,我们要一直好好活着,一直在一起,好吗?”
唐青函顿了两秒,无助地推开林璃,“姐姐,你什么也不会懂。”
林璃扶住地板,眼睛一瞬不动地落在唐青函脸上,几瞬,轻声开口,“那你告诉我。”
告诉她。
而不是把她推开。
唐青函对上林璃那双透明的浅色眼睛,忽然埋头哭起来,小声重复,“你不懂,姐姐什么也不会懂的……”
林璃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懂。”
唐青函依然埋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