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念完这两句就闭上了嘴，像在等待什么。

朱莉看着他，又看了看西里斯，西里斯也在看她。朱莉转回头对着马人头领，眉毛拧了一下。“嗯。”朱莉挺起胸膛，“你这……马人，说话奇奇怪怪，还文绉绉的，不懂。”

一个年轻马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另一个马人把头低了下去，肩膀微微抖动，像在忍笑；第三个马人用蹄子刨了一下地面，发出不满的声响，但不满的方向似乎不是对着朱莉，而是对着自己的头领。

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头领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他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闯入禁林的巫师，有的吓得发抖，有的拔魔杖硬刚，有的跪下求饶，但从来没有一个——从来没有一个敢说他说话“奇奇怪怪、文绉绉的”。他说了这几百年的谜语，从来没有人这样直白地评价过。

“这位姑娘。”他文绉绉地说。

“我叫朱莉。”她说，“朱莉·简。”

头领看了她几秒。

“姜姑娘。”他重复了一遍，似乎没太记住朱莉的姓，西里斯觉得这马人头领有点没礼貌。“你不喜欢谜语？”

空地上安静了。

“不喜欢猜不透的谜语。你要是讲故事，我就听。谜语——猜不出来，难受。”

空地上的马人们面面相觑。那个刚才倒吸凉气的年轻马人现在正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朱莉。头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故事，”他说，“等你下次来的时候，自然就懂了。”

头领不再说话了。他抬头看了看星星，然后转身，蹄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朱莉一眼。“本是瑶台第一枝，”他说，“谪向人间自不知。你回去想想。”他走了。

其他马人跟着他走进了树林深处，蹄声渐渐远了。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深的蹄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嗯，谜语人，真奇怪。”朱莉感慨。

“头领。”马人罗南走上前，仔细询问，“你说，她姓‘姜’。”

“是啊。”头领的马蹄嘚嘚儿迈向禁林深处，“简、姜，听起来很像。”

“姓‘姜’？”罗南喃喃道，“那还真是……稀客，上一次见到，还是一个甲子前呢。”

马人们的马蹄声渐渐远去了。

莱姆斯靠在自己的四柱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磨损得厉害。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没有抬头。这个时间会推门进来的只有西里斯。詹姆和彼得已经睡着了，他们的被子蒙过头顶，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鼾。

西里斯走进来，径直走到莱姆斯的床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帮我查个东西。”他说。

莱姆斯翻过一页书。“查什么？”

“星象。”

莱姆斯的手指停在书页上。他抬起头看着西里斯。西里斯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懒散，没有恶作剧前的那种狡黠，甚至没有提到朱莉时的那种柔和。莱姆斯说不上来，像摸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不确定那是什么，但手已经缩不回来了。

“什么时候的星象？”莱姆斯合上书。

“大概十六年前。”西里斯坐回自己的床，把靴子踢掉一只，又踢掉另一只，“今天我跟朱莉去禁林找马人了。”

“你们去找马人干什么？”

“朱莉想见。没见过。”西里斯靠在床柱上，一只手揉着太阳穴，手背上还有今天冻出来的红印子，“马人头领看见朱莉，说了一句谜语。‘本是瑶台第一枝，谪向人间自不知。’”

莱姆斯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Celestial palace，或者……Xanadu.”

这个词他知道，“瑶台”，古神话里神仙住的地方，不是人间该有的地名。莱姆斯沉默了片刻。“你想查哪段时间的星象，1960年2月29日前后。”

朱莉的生日是这一天，她自己说的，孤儿院按照她自己说的生日给她登记的是1960年2月29日，但准入之书上，她的生日，没有年份。

西里斯看着他。“你能查吗？”

“能。明天，我们去图书馆翻记录。”

西里斯张了张嘴。“我想现在——”

“现在去图书馆，平斯夫人不会让我们进去。就算进去了，查阅星象资料需要许可。”莱姆斯不急不慢地解释，“而且你今晚需要睡觉。明天，如果你还坚持，我陪你去。”

西里斯知道莱姆斯说的是对的，但他还是想现在就去，把所有的星历表翻出来，十六年前天上到底有什么，那颗马人头领说的星星是不是还挂在那里，是不是还在说话。

莱姆斯看着他靠在床柱上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朱莉知道你在查吗？”

“不知道。”

“你打算告诉她？”

詹姆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来。“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西里斯把自己的靴子踢到床底下。

詹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莱姆斯。莱姆斯已经躺回床上了，被子拉到胸口，书重新打开翻到刚才那页。

“明天图书馆。”莱姆斯说。

“嗯。”西里斯说。

詹姆张大了嘴，西里斯竟然想去图书馆！西里斯躺下了，被子蒙过头顶。詹姆看着那团隆起的被子，吹了声口哨，没有追问，躺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