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看他,只将目光投向头顶的幔帐,眼睛亮晶晶的,轻声说:“其实在我的预想中,我有生之年,从没想过会来到这么大的高门显贵里。但我来了。我知道,我是为你而来的,也是为姮娘而来的。”
“你们在何处,我便在何处。”玉微瑕轻轻靠在了祁寅川的胸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不求财,不求名,不求地位——我只求心安,只求问心无愧。我对现在,感到满足,无比的满足。”
不知何时,祁寅川已经上完了药,却没出声。
玉微瑕挺直脊背,又转了过去,与祁寅川面对面坐着。她没忍住笑了一下,如同人间最绚丽的绽放,她接着说:“就像——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①。”
祁寅川罕见地怔了怔,他的脸色如雪,而玉微瑕一直没有发现。
在短暂的沉默后,祁寅川凝视着玉微瑕,抿唇一笑,略带些苦涩的意味:“可是阿玉,苏武的最后两句是——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①。”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几乎是祁寅川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玉微瑕就捂住了他的嘴。
她的眼中迅速地凝出泪珠,却还要强迫自己笑着,反驳祁寅川,其实是说服自己:“不要这么说,不要想些不好的。毕竟……天道有情,不是吗?”
“天道有情。”祁寅川低低地笑了,“是啊……天道有情。”
可倘若天道有情,又为何许他一家圆满的同时,给他一副孱弱病痛的身躯呢?
连陪着女儿嬉戏打闹,都做不到了……
也许他是一只被驱逐在族群之外的病狼,可他也有狼的血性。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更何况,它还有珍宝在侧。世人不开眼,认不出,没关系,它会好好守护珍宝。但珍宝注定是珍宝,光芒无可逃避,世人一定会竞相追逐。
到那时,它避无可避,只有露出獠牙。
唯有露着獠牙,它才能与珍宝安睡。
一息之间,祁寅川的气脉很紊乱,额上沁出冷汗。玉微瑕见这一幕,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给祁寅川擦汗时,声音都在发颤:“……这是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么?还是我没注意?是了,方才见你时就……”
“无事。”祁寅川并不想让玉微瑕知道祁珩川曾经来过,只含糊说道,“给你擦药膏,有些累了,身体不中用了,躺会儿就好——阿玉,陪我躺会吧。”
玉微瑕惊疑不定:“真的没事?”
祁寅川点头,笃定地告诉她:“没事。”
玉微瑕仍是将信将疑。
祁寅川咳嗽一阵后,气息平复了大半。他脱下皂靴,和衣躺在床上,半睁着眼睛,就这么看着玉微瑕——目光里带着几分慵懒的邀请,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诱惑。
玉微瑕站在原地没动,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她不想和衣躺在床上,还是在白日里,总归有些奇怪。
“你好好休息。”玉微瑕转身就想走,“我就不陪着你一起了。”
只是她注定走不了,祁寅川轻轻勾住了她的衣袖。最终,玉微瑕还是和祁寅川一同躺在了床上。
她侧过身,不搭理祁寅川。
四下寂然,门口处传来了又轻又快的脚步声——像小奶猫似的,猫着步,生怕被人给发现。
玉微瑕的嘴角忍不住翘起,她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这份惊喜。
“——阿娘,阿爹!”
姮娘在床榻边沿殷切又焦急地呼唤着她的父母,可惜没有得到回应。
实则是玉微瑕不知如何回答姮娘。
她脸皮薄,决定装睡。祁寅川脸皮挺厚,让他去哄女儿才合适。只是祁寅川,迟迟未动。
就在姮娘急得差点没哭出来的时候,玉微瑕转身,对着祁寅川腰间的软肉处就是一掐。
祁寅川终于坐了起来,将姮娘抱上了床。
玉微瑕听见姮娘问:“爹爹和娘亲在干什么?”
祁寅川回答:“爹爹娘亲困了,在睡觉觉呢。”
姮娘晃了晃小脑袋:“那姮娘困了,也要睡觉觉——要睡中间。”
姮娘迫不及待。
“好。”祁寅川柔和了眉眼,往外靠靠,让出点位置,缓缓将姮娘放在了中间。
姮娘躺着,睁着眼,看看玉微瑕,看看祁寅川。她乖乖的,没有动,也没有闹腾。
玉微瑕和祁寅川闭着眼,看似没有动,十指却悄悄相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