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国的第二年,他确诊了焦虑症。不是突如其来的崩溃,是那种缓慢的、日复一日的侵蚀。他的公寓窗户朝北,整个冬天见不到太阳,暖气片坏了三次。睡不着的时候他就翻出那本从国内带来的日记,反复读他记下的关于她的一切。她说所有水都会重逢,但没说重逢要等多久。
后来他进了马普所,做应用数学方向的研究,发了顶刊,拿到了终身职位的推荐信。顾衍问他打算在德国待到退休吗,他说也许吧。他没打算回国。直到爷爷生病,把盛恒交到他手里。他收拾东西回国,在机场候机厅里安静地坐了许久,看着窗外跑道上的飞机一架一架起飞,忽然想起那篇散文里的那句话。他对自己说,该回去了。
校庆那天他本来没打算去。顾衍替他拿了一张邀请函放在桌上,说去看看吧,万一她也在呢。他西装革履地站在礼堂后排,隔着攒动的人头,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她穿了一件浅杏色的连衣裙,头发比高中时长了很多,软软地散在肩头,和旁边的老师说笑时侧过脸来弯着眼睛笑。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弧度。
她在台上朗诵《致橡树》,他在台下攥紧手指。后来她从人群中朝他走过来,笑着说你也来了啊陆宴琛。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重重地擂了好几下。“好久不见。”他说。她叫他的名字了。她终于叫他的名字了。
后来的事他都写在了日记里。今天早上她在厨房靠着我后背看我煎蛋,说她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是在车里跟我说“我们结婚吧”。我告诉她,那不是我做过最勇敢的事。我最勇敢的事,是高一的那个下午,没有躲开她伸过来的手。
几年后,小桂圆出生了。他第一次抱起那个柔软的小东西时,她皱巴巴地闭着眼睛,用还没完全长开的力气攥住了他递过去的手指。那一刻他在想,他等了很多年才等到了自己和她的宝贝,而这个小小的、圆滚滚的小东西,将来也会遇到一个人,陪她走过余生。往后都是最好的日子。
小桂圆三岁那年问他什么时候认识妈妈的。他说很久以前。她歪着头问很久是多久。他想起那句话“此去经年”,又觉得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太难了,于是蹲下来看着那双和她妈妈一模一样的杏眼,说久到她那时候还不知道爸爸叫什么。
窗外桂花开了满树,正是最好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