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里的教师才艺展示定在周四下午,地点借了实验小学的多媒体教室。林语晴到得早,帮着几个年轻老师搬桌椅布置场地。小周抱着一摞节目单从教导处跑过来,把最上面那张塞进她手里,挤眉弄眼地说你的手势舞排在第六个。她接过来扫了一眼,评委席名单上果然有纪泠川的名字,区教研室派来的,和他同行的还有两位资深教研员。
她倒不怎么意外。这段时间纪泠川在区里的工作重心已经从驻点办公转回了局里,偶尔来学校也是例行公事,跟她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那次在办公室他说“别的都到此为止”之后,确实没有再越界,偶尔在走廊上碰到也只是点头打个招呼。她甚至觉得他已经彻底放下了。但陆宴琛大概不这么认为。她早上出门前跟他提了一句今天有才艺展示,纪泠川可能会来做评委,正在打领带的男人手指顿了一下,把温莎结推上去之后又往下松了松,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问她几点结束,他来接她。
下午的多媒体教室被布置得像模像样,评委席上铺着深蓝色桌布,纪泠川坐在靠走廊那一侧,面前放着节目单和打分表。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浅灰色衬衫配深蓝领带,头发也理过,比上次见面时更精神了一些。林语晴排在第六个上场,她的手势舞选的是网上最近很火的一首古风歌,节奏轻快动作舒展。她在讲台侧面候场的时候,余光无意间扫过教室后门口,陆宴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他难得没有穿西装,换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车钥匙,正靠着后门门框安静地看着她。眼神不高不低,是那种只有他们俩才熟悉的温吞。
她拢起手指朝他比了个“很快就好”的手势。
音乐响起的时候,她把注意力收回来,全身心投入到动作里。手臂从胸前划开,转腕和侧身的衔接流畅干脆,之前总是卡住的那个动作现在一气呵成。最后一个节拍落在她合掌收势的瞬间,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小周在底下把手掌都拍红了,坐在评委席最边上的年轻教研员也跟着连连点头。
纪泠川没有鼓掌,但他放下了笔,目光越过桌面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不是笑,更像是某种释然之后残留的惯性,他现在看她的眼神和以前确实不一样了,以前是想要回应,今天是知道不会有回应。
展示结束后,她趁其他人上台的间隙走到后门口。陆宴琛把手里温热的奶茶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问他什么时候来的,他说刚到。她说骗人,他也没反驳,只是伸手把她鬓角被汗濡湿的碎发拨到耳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评委席的方向。
“他看了你六次。开场前一次,你上台时一次,你做最后一个动作的时候他连笔都放下了。另外三次是其他选手表演的时候,他的视线方向没变,但焦点不在舞台上。”
“你是来看才艺展示的还是来做监控的。”她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
“看你的,顺便数了一下。”他的语气和报季度财报数据一样平稳,“不是不放心你,是不放心他。”他说完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示意她该走了。
她以为他要直接开车回家,但车拐进了盛恒楼下的地库。他说上去拿份文件,很快。她跟着他进了专属电梯,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腰侧,拇指隔着外套的布料轻轻摩挲着。他每次在公共场所对她做这种小动作的时候都面无表情,好像手不是他自己的。
他的办公室她来过很多次了。落地窗外的江景从顶楼铺展开,夕阳刚沉到地平线以下,天边还残留着一片暗橘色的余光,对岸写字楼的灯已经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她把空奶茶杯放在茶几上,走到落地窗前面往下看。身后传来门锁扣上的轻响,然后是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文件呢?”她没回头,手指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没有回答。她听到他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的声音,领带被从领口抽出来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她头顶上方的呼吸。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玻璃上,另一只手从她手里把手机抽走,放在旁边的文件柜上。她被翻过来面对着他,他的身体把她整个人笼在落地窗和他的胸膛之间。深灰色高领毛衣蹭过她的鼻尖,带着松木香和他皮肤的温度。
“不是拿文件吗?”
“不急。”他低头看着她,瞳孔被窗外残余的天光衬得比平时更深,“今天下午你跳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做了一个翻掌朝上的动作。那个动作是朝台下的,台下坐着他。”
“那是舞蹈动作,不朝台下难道朝天花板。”
“可以朝我。”
林语晴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意。在意她在台上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微笑的朝向。他明明知道那只是才艺展示,明明知道她对纪泠川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但他还是在意。而他在意的方式不是质问她,不是要求她以后不许参加这种活动,是一只成年藏獒蹲在台下把她的所有细节都看在眼里,然后把她带到自己办公室,把门锁上,用自己的方式一样一样重新收复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