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晴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塞回书架之后,什么也没说。但陆宴琛还是察觉到了。准确地说,是在第三天的夜里察觉到的。他入睡很快,呼吸平稳,但凌晨三点多忽然醒了,不是因为做了噩梦,也不是因为外面有什么响动,而是床边空着,林语晴不在。他伸手摸了摸床单,凉的。
他起身走出卧室。客厅的落地灯开着,调到最暗的那一档,暖黄色的光圈只够照亮沙发周围那一小片区域。她蜷在沙发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他从书架上拿下来的德文原版书。那是他读博时用过的专业文献,她当然看不懂,但她正用手机上的翻译软件一个词一个词地查,旁边放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已经抄了好几页,不是翻译,是她从那些夹在书页里的处方签和复诊单上翻出来的单词。有的词她反复查了又查,用红笔在旁边标注“频率”“周期”“缓解期”。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了她很久。她打了个哈欠,揉了一下眼睛,把那本厚重的德文文献合上,又拿起下一本。他认识那本,那是他从德国带回来的唯一一本非专业的书,一本讲城市历史的散文集,其中有一页夹着他在慕尼黑某年复诊时开的病假条。
“你在干什么呢?”他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很轻,但在凌晨三点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林语晴猛地转过头。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乱,表情介于困惑和某种她不太读得懂的情绪之间。不是责备,不是心疼,更像是一个人站在河岸上看着水里的人在做一件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事。
“老公,我睡不着。”她说。
“你半夜翻书架。”他走到沙发前面,低头看着她摊在茶几上的那些书和笔记。他的目光扫过那页被她标记过的病历纸,在最上面那一行“广泛性焦虑障碍”旁边,她标注了几年前他手写的那行字:都过去了。字迹很轻,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写下的,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我只是觉得,应该多了解一些。”她说,“我不是有意翻你的东西,整理书架的时候看到那些书夹着的便条,就顺手看了几页。我只是想知道你以前是怎样过来的。你那时候一个人,没有人在旁边告诉你这些专业术语是什么意思,没有人陪你复诊,没有人问你今天是不是又没睡好。我想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不是要天天盯着你,给你压力,是我嫁给你快两年了,我总该知道吧。”
陆宴琛没有说话。他在她面前站了片刻,然后在她脚边的沙发边缘坐下来。他拿起茶几上那个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她写的每一个词都很用力,有些字迹洇开了,不是水渍,是写到一半她停下来擦了眼泪。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这些事。她把眼泪都流在这些纸上,然后早上在他煎蛋的时候靠着门框笑着问他今天要把鸡蛋煎成什么样。
他忽然间很想抱她,但又觉得此刻最配不上这个拥抱的人是他自己,他之前总以为不说就是在保护她。总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克制,克制到她察觉不到任何异样。可她把他不经意留在纸页间的几张旧病历翻遍了,一个人熬了好几个夜,在他醒来之前把所有担忧都吞进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