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经过了午夜。陆宴琛先去洗了澡,林语晴窝在沙发上翻手机。宋佳宁发了好几条消息,全是感叹号,说老赵在车上说顾衍说的那些话他听着都难受,你回去好好抱抱他。她回了一个“嗯”,然后关了屏幕。
浴室的水声停了。陆宴琛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还没完全吹干,额前几缕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拿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他肩侧,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顾衍说你当时没打算回国。说德国的冬天很长,适合一个人待着。”
他没有说话。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你一个人在那里过得不好,对不对。不是暖气坏了那种不好,是别的,他不说我也能感觉到的那种。”
陆宴琛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他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低:“都过去了,现在很好。”
她没有追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他把“都过去了”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在合上一本他自己也不太敢重读的书。他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一个“过去”的句号里,而她此刻唯一能做的,是让他的手不再发抖。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看着他腕侧那些比攀岩旧疤更深的痕迹,然后轻轻把他的手指合拢,握在掌心里。
“回国了就好好过,我们一起过。”她说。
他点了点头,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空调送风口传来低沉的嗡嗡声。窗外远处偶尔有邻居关窗的闷响,露台上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叶。
几天后,林语晴一个人在家整理书架。陆宴琛去公司开会,陈姨休假,家里静得只剩下挂钟走动的声音。她把上学期从学校带回来的教辅书分类归位,抽出一摞旧资料的时候,一个牛皮纸信封从书脊之间滑出来掉在地板上。
封口没封,里面露出几张折叠整齐的文件纸。她弯腰捡起来翻开封口,看到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是德文,她认不全所有单词,但底下的英文副标题她看懂了,慕尼黑大学附属医院心理科。诊断日期是很多年前,患者姓名是陆宴琛。她翻到第二页,在密密麻麻的德文段落里认出了几个反复出现的词,其中一个她认得,英文副标题里写着Anxiety,焦虑。后面附了一行手写标注,是他的字迹,瘦劲有力,翻译了那一栏的德文:广泛性焦虑障碍,伴睡眠障碍。
她把文件纸按顺序叠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封口折好,塞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手指压在信封边缘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不是不想问他。是她想起他前些天说的那句“都过去了,现在很好”,那行字被他亲笔标注翻译了不下五六行,每一个词他都查过字典,工整地誊在旁边。他一个人对着诊断书上的医学术语,一边翻字典一边在空白处写注解,身边没有人帮他读。他说“现在很好”,她信。所以她不打算在他面前摊开这份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