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到了。

周一总是最忙的。升旗仪式、班会课、区里的教学进度抽查，林语晴从早上七点半进校门就没坐下来过。下午放学后她又在办公室批改了一摞单元测试卷，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换拖鞋的时候发现书房门开着一条缝，台灯亮着，陆宴琛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个本子。她的本子，不同颜色的封面，不同年份的标签，按时间顺序排成一排，像在审阅一份需要逐页批注的合同。

他手边放着那杯不知道续了多少次的热茶，茶色已经淡得快透明了。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细框眼镜揉了揉鼻梁。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放在日记本上的左手微微蜷着，拇指按在纸页边缘，像是在反复摸一个折角。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林语晴靠在门框上，把帆布包搁在脚边。

“下班回来。”陆宴琛说。

“现在几点了？”

“七点二十。”

“你看了多久？”

他没有回答。但他面前的日记本已经翻到了后半部分，旁边的茶杯早就没了热气。

“那本蓝色的，”林语晴指了指他手边那本，“是大一的。后面那本粉色的是大三的。最右边那本是毕业之后到工作第一年的。”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我怎么跟介绍藏书似的。”

陆宴琛没有笑。他把手里的本子轻轻合上，放在那一排日记的最右边。

“你大一写了好多。”他说。

“大学嘛，课少，时间多。”

“写了室友，写了考试，写了第一次上台试讲。”他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写了他。”

林语晴没有说话。她走到他旁边，在书桌另一端的椅子上坐下来。台灯的光把她和陆宴琛的影子投在对面的书架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但谁也没有动。

“写他怎么从英国给你打越洋电话。写他妈妈病情反复，他在电话里哭，你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写你想去英国看他，但买不起机票。写他后来说不想耽误你，你说你不会被耽误。然后你挂了电话躲在宿舍被窝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课顶着核桃眼去签到。”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我那时候以为会跟他一直在一起的。”林语晴轻声开口，“他走的那年我十八岁，他十九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后来他妈妈病得越来越重，他在英国一边读书一边陪护，我从视频里看他越来越瘦，越来越不爱说话。我想帮他，但我连买一张去英国的机票都要攒半年的生活费。”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哽咽，没有颤音。只是在陈述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后来因为异国，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也不知道他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好，那时候年纪太小了，就总是闹分手，高考完的，分开了一段时间，可是我们当时太喜欢彼此了，舍不得，所以又复合了，但是我当时完全没有顾及过他当时的处境，只觉得自己想见他都很难，时差还有我们的交流越来越少，我就赌气提分手，他也同意了。”她停了一下，“那是大一下学期，后来就没有了。”

“你日记里写，‘今天天气很好，但是我觉得所有天气都跟我没关系了’。”陆宴琛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念一行被遗忘很久的注脚。

林语晴愣了一下：“你看得也太仔细了。”

“每一页都看了。”

窗外的江风从露台上吹过来，桂花树的枝条被吹得沙沙响，但没有花香，还要再等几天。

“你哭了吗？”陆宴琛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