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余婉空洞的眼神里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神，她吃力的看向了仍然将她的手贴在脸上，正闭眼着眼无声的哭着的丈夫。

她的手动了动，抚了抚丈夫紧蹙的眉心，似乎想要将那褶皱抚平，那微弱的动作，还是惊动了闭眼流着泪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纪辉之。

纪辉之睁开了含满泪水的眼，二人四目相对，纪辉之有些局促的抹掉了眼角的泪，微微弯了弯嘴角，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白明，我要走了，你日后性子莫要急，遇事莫要冲动，我知道你打心底是个顶好的人，只是性子急了些……”余婉艰难的咽下了一口血沫，眼角滑落一滴泪，声音很轻，没说一个字，胸口便极为迫切的起伏一下。

妻子的话像是尖针直刺纪辉之的心口，他的脑袋里像是走马灯般划过无数二人的点点滴滴，可最后却什么都抓不住。

他从未设想过有朝一日，会亲眼看着自己的心爱之人一步步坠入死亡的深渊，却无计可施，他不敢去看妻子的眼睛，却又像是自虐一般不自觉的想将她此刻的模样描摹出来，刻在心底。

“去找那道长吧，我知道你在骗我，白明你瞒不住我的，我晓得那孩子活不久救救那孩子，让她好生活下去……我的孽债，便由我一人来还，我欠的早些下去还。”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嘴角不断有血溢出，余婉拉了拉纪辉之，纪辉之颤抖着将她捞进了怀里，紧紧搂着。

“我如今方才知晓，原来是男孩女孩都于我一样。”

她就在自己的丈夫怀中咽了气，纪辉之心中已然丢了一块，再也哭不出什么，只是安排了后事便从厢房中报出死婴，令人去买了罐上好的酒酿，坐上由暗卫护送的马车，一路向城外的南蔺符观后山疾驰而去。

马车往城外又开了有十几里，才看到了个极为简陋的标牌，木板上刻着极浅的字迹，写着“观后山”三字。

南蔺符观后山竹林环绕，只修了条小径，歪歪扭扭向上盘曲，山下便是大道，黄沙纷飞。

下了马车，纪辉之望了望四周，只带了一个暗卫，替他拎着酒罐，而他则怀中抱着一个软软的包裹，蚕丝被捂的紧实，里面就是余氏难产诞下是死婴。

小径在雨后格外难走，土石黏脚，一不当心便会滑倒，脚陷入泥中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小径呈坡状，一路蜿蜒，在竹林中看不见尽头。

雨水随着二人跟竹林间的竹子不经意的碰撞落了满身，黏腻难受。

越走那本就狭窄的小径就更被歪七扭八的竹子隔挡，根本不像是还有路可走的样子。

“大人，这鬼地方就不像是有人住的，那老道不会是耍人吧？”暗卫的脸上满是水珠，他抖了抖，瞧着周围问道。

"闭嘴。”听到后边的声响，纪辉之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冷声喝道。

其实走了也有半个时辰了，他心中也有一丝怀疑，可回想起妻子的话，他又看了看怀中的包袱，还是打算继续走下去。

若是没有，那顶多是被耍了，若是真的如那老道所说，后悔的也只有他纪辉之。

天色已经昏沉，若不是带了提灯，二人怕是要被困在这一片林中了，纪辉之心中愈发急躁郁闷了，因为老道说的是两日之内，此时也不知道是否超时了，这几日根本没心思记这日子。

“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林中唰唰落下的雨滴声里混进了一道极为爽朗的声音，回荡在方寸间，显得有一丝诡异。

二人皆被吓了一跳，纪辉之陡然回头瞪向自己的暗卫，他没察觉到，他训练了多年的暗卫也没察觉到吗？怎么可能？

他的暗卫提着灯，那一记眼神瞪过去，差点儿让暗卫跪地磕头，但还想起自己手中捧着大人的赠礼，硬是憋住了那个念头。

暗卫只好回以一个“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神。”显得无辜极了。

这下纪辉之的心中冒出来许许多多的想法，甚至后悔本就不该来的，为何要来，觉得自己只带了个没用的暗卫，那老道武艺如此高超，定是自己的仇人设的局。

搞不好死在这林中，荒郊野岭，多少年都不一定有人知晓。

这个念头和他心中所有的疑虑形成了完整的闭环，使他愈发肯定那老道不是个好的了，他正准备向暗卫使个眼色让他放招时，前面那道声音又一次响起来。

“檀越真是疑心太多，尽用在莫须有的地方，若是疑我有他，何故赶来此处寻？”

前方的竹林抖了几下，一个身形矮胖，穿的破烂的癞头道士从天而落，仰天长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