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辉之从未见过余婉如此强硬的模样，曾经的她虽俏皮，却最是耳根子软，耍耍性子只要他哄一下，便能笑的开心了，可此刻他已劝了多次却还是如此，他看着塌上已经疲惫的睁不开眼的妻子，陷入了沉思。

他突然开始质疑自己是否还爱着自己的妻子了，竟连妻子的话，他都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了吗？

不，他只是怕余氏死了，他是因为太爱她了，才不愿意让她这样走，让她离自己而去。

但此时他已经被逼到了火架子上，左右为难了，纪辉之既不敢违背妻子的意愿，又不忍心亲眼看着她这样一点一点的消逝。

分明他有能力……

门被推开一条缝，发出了咯吱一声响，下人轻悄悄走了进来，跪在纪辉之身侧，说了些话。

纪辉之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他先下去了。

“也罢，让他等上一会儿，替本官送些东西稳稳。”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去了雨，淅淅沥沥，滴答声透进了窗子，在屋内染上了层潮湿，余氏双手撑床挣扎着要起身，喘不过气来一般。

本还在发愣的纪辉之见状，连忙去扶，余氏本是极轻的，按理说这些日子将孩子生下后多少也该恢复些，可纪辉之将手撑在她的腰间将她的上半身往上拖时，却沉的似是一袋沉入江堤的碎石。

余氏更是跟个溺水之人一般，直直拉着丈夫的臂膀不放，大汗淋漓，她根本不自知，只是脖子呈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弧度，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肚子，身子不自觉的抖动。

“拉……拉开。”

她的手掐入了纪辉之手臂的衣料中，令纪辉之痛得蹙了蹙眉，却还是将她搂在怀里。

“被子……拉开。”

大约是怕丈夫听不见，她再度出声，这次的声音带着临近绝望的颤意，她的手短暂的松开了一瞬纪辉之的臂膀，往自己的下身盖着的被褥指了指。

纪辉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愣时间惊呼出声，那被褥以她的肚子为中心，浸满了鲜红的血液，正在飞速扩散，还冒着泡。

“来人，传太医快进！快！”

门迅速被打开了，进来的是一位中年男子，面色凝重，嘴唇抿成一条向下弯曲的线，还穿着朝服，想必便是太医了。

屋子里弥漫着凝重的铁锈味，甜腻的令人作呕。

太医几步上前，他一靠近，余氏便尖叫了起来，声音起先尖锐极了，手一直用劲全力去拍打自己的肚子，令人不忍直视，后便因为喉咙涌出血泡而逐渐含糊。

“别动我的孩子，我要陪她，陪她……”

余婉像是疯了一样，身子弓的缩成一团，在榻上来回翻动，将木板压的咯咯直响，胡言乱语的说着旁人根本听不懂的话，眼睛也早已失了神，完全没有聚焦的盯着自己的下身。

太医不敢靠近，似是被吓得不轻，就这样静静地瞧了余氏好一会儿，连脉都没把，摇了摇头看了眼早已泪眼模糊，站在一旁痛苦的直抓头的纪辉之轻声道：

“纪尚书，准备后事吧！”

纪辉之胡乱抓着头发，面部表情扭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的牙齿咬的咯咯直响，低着头捂着耳朵，半晌只说出一句话：

“她到底怎么了？”

为何妻子只是怀了个孕，便成了今日如此的模样，他真的不明白。

“大人，夫人似乎让您过去。”太医并未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看了塌上一眼，提醒道。

闻言，纪辉之似猛然间清醒了似的，仓惶几步踉踉跄跄的走了过去，哭的和个孩子一样，蹲在了妻子的榻前，完全不怕妻子近乎诡异的癫狂。

“婉儿……”

他看着表情呆愣，嘴一张一合想说些什么的妻子，流着泪将她苍白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他好像许久没这么认真的瞧过婉儿的面庞了，她还是那么漂亮，可嘴角却没能像往日那般扬起动人的弧度冲他笑了，纪辉之还记得二人初遇时那双明艳动人，像是纳入了星辰的美眸，此时却只剩一片空洞上苍凉。

太医不知什么时候不辞而别，也可能是跟他说了些什么才走了，可纪辉之已经听不到了，他眼里只有在榻上的妻子，屋内静悄悄的，余婉也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