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这位小娘子话怎能这么说，大家都瞧着呢，你来之前，我也没回来多久，怎么可能先要了她的钱去？”林铺主打了个酒嗝，脸皮贼厚的笑道，说着还一边摊开手，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样子。

“你！”见众人纷纷点头，小娘子的脸更红了，眼眶也泛红，她分明前头在人堆里瞧见这铺主拎着那个小郎君时手不安分了，可此刻这局势却不随她预料的发展，她一时不知如何辩驳。

“走吧！”纪辉之看她快哭了，不知为何觉得自己也有些想哭，硬是忍住了，走出来轻轻拉着她的袖子，把她拽出了这片人群。

长明街中段很热闹，人也特别多，走在路上，两个穿着光鲜亮丽，不似一般家庭的娘子郎君，便免不了不招人看上几眼，于是走着走着，本是走在前头的纪辉之竟觉得浑身不自在，开始后悔方才拉着别人袖子的事了。

他纪辉之是七尺男儿，自然不怕这些，但这小娘子穿的精致，长得又如花似玉，要是因为他损了名声就不好了，他想着便放开了那块柔软的布料，不知为何，眼眶又有些湿热。

可他放开后，身后的脚步却没有停止，很轻，却牢牢的跟着他。纪辉之觉得心似乎也一股异样的感觉，让他连着太阳穴都在跳。那种激动的心情，就像在学堂里半天未听课，被老师叫起却还是对答如流，捉迷藏时最后被发现，等待的时候那种内急之感。

纪辉之脑海中总能想象到后面的小娘子正打量着自己，这让他觉得迎面吹来的冷风，都不能缓解他的燥意，就连走路都开始同手同脚了，整个四肢都像是刚出生的婴儿一般怎么也协调不过来。

他可以听到后面入铃铛般的轻笑，透过层层喧嚣传入他的耳朵，可他不敢回头看，也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走到哪里。

等从长明街中段走到尾巴的巷口时，纪辉之感觉这儿人还算少，他深吸一口，转过身，果然瞧见前面的那个小娘子站在他身后，嘴里含着糖葫芦，手中拿了好几个油纸袋，眉眼弯弯，笑眯眯的瞧着他。

那小娘子要下一个糖葫芦，朝他晃了晃手中大包小包的油纸袋，一股甜甜的酥油香飘进了他的鼻子中，让纪辉之咽了口唾沫。

“你终于肯赏本小姐脸，回头看啦？”她嘴里还吧唧吧唧咬着酸甜的山楂，过着糖浆，脆的隔着二尺远，纪辉之都能听见，这让她的声音都有些含糊。

“……谢谢。”纪辉之看着她，真诚的道了谢。

“谢什么谢？本小姐想做便做了！”面前的小娘子闻言又是扑哧一笑。

“你嘴角有糖渣，在那边儿。”

纪辉之从前最讨厌的，便是那些在自己面前，或是在长辈面前畏畏缩缩说话不敢直视他人的人了，可此刻不知为何，他的眼神控制不住的飘忽，他不知怎么回答，恰巧瞧见了两千的人嘴边的糖渣，便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左侧嘴角，轻声道。

“啊……哦。”他看着面前的小娘子用舌头飞速舔掉了糖渣，画面却在这一刻被一道焦急的声音打断。

街的对面跑来一个老嬷嬷，膀大腰圆，还有些驼背，但仪态还算端庄，只是腰间绑着的衣带似乎太紧了，她颇有点喘不过气的意思，跑过来后，便一把将此时略显心虚，眼睛直眨巴的小娘子拉到了身后，狠狠瞪了纪辉之一眼。

“婉娘，老婆子我找您大半天了，夫人交代过的话 ，您全当耳旁风了？”

纪辉之被瞪的莫名其妙，他平日定是要加倍瞪回去的，可如今却只捕捉到了“婉娘”二字，根本没将老嬷嬷的眼神放在心上。

他正思索着京中哪个府上的小娘子又漂亮，闺名又和“婉”字搭边时，才羞耻的发现自己怎么会知道小娘子们的闺名，恨不得掘地三尺。

他怎么会想这种问题？

思索间，那个小娘子被拉走了，边走还边回头冲他露出皎洁的牙齿，笑的灿烂。

笑容明媚似阳春四月，那晚的纪之辉像是用十三两银子买了一季的春天，久久挥之不去。

后来纪辉之在宫宴上才得知，那小娘子叫作余婉，父亲是中书省黄门侍郎，虽是庆永一年的榜眼，却是去年才坐上从四品官职，但胜在家族为书香世家，风气极受皇帝喜爱，祖上各个清正廉洁，授了这“清要之官”也算是行的端，做的正了。

余婉只比纪辉之，是余府嫡女，排行第三，余侍郎家教严，平日里都是亲自教授子女学识的，逢年过节也只让男儿出来逛逛，女儿家则仍是留在家中，后来纪辉之曾听余婉说起过，那日是她求了好久母亲，在母亲的掩护下偷偷出来的，为他花了足足二十两银子，回家被父亲发现还被打了好一顿，关在祠堂里抄了大半月的女戒。

他们根本没什么机会相处，直到后来余婉自己搬进了一个独立的院中，命人挖了个狗洞，二人才有机会说说话。

其实纪辉之刚开始，并不是心悦于她的，只想这小娘子与他非亲非故，却为他花了不菲的银子，心中过意不去，想找个机会把钱还上。

可这左等右等，钱是攒了不少，就是等不到还钱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