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婉娘是在上元节的灯会上遇见的。

那时，纪辉之十三岁，他心高气傲，根本没有朋友，看着别人三三连连，说说笑笑的逛着灯火通明的长街，嘴上和家中父母说着不去，实则等所有人都出了府后偷偷溜了出去。

东逛逛，西逛逛，左碰碰，右瞧瞧，纪辉之觉得好像这一年一度的上元也就那样，不过是小娘子们都能出来玩，稍热闹了些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上元节解了宵禁，夜市以长明街为中心分散遍布于京城的四大街和各个小巷，到处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铺，好多年轻的小娘子羞答答的和郎君隔着好一段距离眉来眼去，有些人手里直接端着碗元宵，边吃边走，到处一点还惹人滑倒，每到街头巷尾的空地，就有搭台子变戏法的，激起片片欢呼声。

总之，好不热闹。

走着走着，纪辉之瞧见了一个小铺上卖着些精细的雕刻品，在耀眼的光下，把那些檀木雕刻的小摆件照的油光发亮，那小铺也没什么人，大家都在买着吃食和天灯，铺子的老板也不见踪影。

纪辉之看着其中用红布轻轻盖着的一个小玩意儿有些好奇，因为其他的都没有遮遮掩掩，他勾住了那东西底下穿着的红线然后拉起，对着摊上的煤油灯仔细打量。

是把用木头刻的小剑，掂量着，还挺重。看着光滑油亮，实则摸着有些糙，带着木渣，硌的人生疼。剑柄用朱砂刻着咒文，他看不懂，但最终端写着什么“青烟观上品雷击桃木”。

纪辉之就喜欢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别的同龄人越不喜欢的，他便越喜欢。他瞧来瞧去感觉这还挺厉害，爱不释手，打量了好一番，正准备去问问铺主在哪儿，打算买下回府收着珍藏。

正抬头寻着铺主的踪影，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一道高大的影子压了下来，纪辉之清瘦的身子被这股浓烈的酒气弄得透不过气，蹙了蹙眉，想回头看却又转不了身，只好低头想钻出来移到一旁。

“你这臭皮孩，还敢偷老子的东西，亏给我逮个正着！”

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发紧，往后一看，原来是后领子被拎了起来，这时纪辉之才看清一身酒气的人，满脸痛红，眼睛和鼻子凑在他的大脸胖子上还没黄豆点大，五大三粗，虎背熊腰，肩膀子足足有他的三倍那么宽。

听这人一句话，纪辉之便知此人大概就是铺主了，可看到周围的人对自己指指点点的，一些话便顺着攀进耳帘。

“年纪轻轻就趁着人多出来偷东西来了，真是不学好！”

“看这瘦瘦小小的个子，穿的倒是人模人样，一瞧就是乞丐帮子废了番苦功夫训出来的，精得很！”

“手里还藏着东西呢，偷武铺主的东西的不好，那经过青烟观施法的东西说偷就偷，也不怕遭报应。”

这下纵使纪辉之在糊涂也听出来了，自己这是被认作骗子了，他气的不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正要开口解释，就见拎着自己的人看起来比他更气的说道：

“被老子逮个正着，不敢说话了？”

唾沫星子直喷纪辉之的脸，让他觉得恶心极了，用袖子艰难的擦了一把脸，冷声道：

“放小爷下来！”

“嘿，这小家伙还自称小爷，大家好不好笑！”那人不屑的呸了一声，将他丢到了地上，带头先笑了起来。

这会儿街上有不少人，这铺主嗓子又大，引着围了许多人上来，大家听了林铺主这番话，也配合的笑了起来，这年头不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又有几个人会这样称呼自己，一个小叫花子也装上有钱人了。

“小爷我是看上这铺子的东西，准备买的！”

纪辉之毕竟是从小便被捧得很高的，也见过大场面的孩子，他知以自己家的地位，又何必在街头和这些不知趣的平头百姓争个是非对错，到时候自己吃亏是小，若是损了父亲的面子，便是大事。

“呦，那这位小爷看上的，可是您手中那青烟观作法开光，花费了大半年才制成的，在下铺中的镇店之宝，雷击桃木剑！”这位姓林的铺主顿了顿，豆大的眼睛眯成了条缝，似是在计谋着什么，又道：

“想来是了，开过光的宝物，那可是经不得旁人碰的，既然这位小爷碰了，那便是喜欢的紧了，这样，在下打个折，付十五两银子。”

此话一出，纪辉之瞳孔一缩，怀疑自己是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