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等他的嘴唇落下来。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主动吻了上去。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接吻。不是额头,不是脸颊,而是嘴唇对嘴唇。鹿梦鱼尝到了他嘴唇上的味道——一点点红酒的涩,一点点桂花的甜,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属于于甄鹿自己的味道。很淡,像雪融化之后留在舌尖上的凉意,像深夜食堂那碗面汤上浮着的荷包蛋——不是惊艳的味道,是会在舌尖停留得很久很久的味道。
于甄鹿感觉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压抑了太久。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紧紧地,像怕他溜走。她的嘴唇很软,但力度很大,不像是在吻他,更像是在确认他还在——在她伸手能碰到的距离里,在她喊他名字他会回答的维度里,不在深渊、不在深海、不在任何她够不到的地方。
他回应了她。他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后颈,轻轻托住。他的吻很轻,轻得像羽毛,但在那轻之中,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笃定——不是“我配得上你”的笃定,而是“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的笃定。不需要配不配。只需要存在。
他们倒在新床上,红色的被褥像一片深海将他们包围。鹿梦鱼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像入夜的潮水。于甄鹿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晃动,她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像两颗微型的恒星。他双手撑在她脸颊两侧,重心半沉在她上方,靠近她的耳侧时用气声说了一句:“今晚没有催收电话。明天也没有。后天也没有。”她轻轻打了他一下,说:“你这是在调情还是念判决书?”他想说“这就是我的情话”——但在说出第一个音节前,她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低了一点,说:“再说一遍。”
“明天也没有。”
“这句不是判决书。这句是宣誓。”她的手指从她衣领里抽出那条细金链,和锁骨上那颗珍珠轻轻碰了一下。两颗珍珠都还在——一颗挂在链子上贴着她的胸口,一颗在她刚才摘下后被搁在床头柜边,静默地躺在那盆多肉旁。一个是外婆留下的,一个是母亲今天新给的,一件证明她从来就不缺光;另一件证明她为爱一个人而学会了从哪里给光。
于甄鹿低头把前额抵在她锁骨的珍珠上。他能在皮肤下听见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但仍然稳,和她在法庭旁听席上微微抬下巴时一样,和她在广州会议厅后排静默地注视他时一样。鹿梦鱼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没有再催,只是专心摸到他发梢间因长期服药而变异的那一小块触感——那儿甚至有点扎手——她摩挲着那片不顺的方向,闭上眼。
那一天晚上,红烛烧了一整夜。凤箫声动,玉壶轻转,一夜鱼龙舞。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小串灯还亮着,老李换过的那根电线稳定地输送着电流,暖白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房间里。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地上,和烛光混在一起,把整个房间照成琥珀色的。新栽的小桂花树在院子的另一边安静地站着,还没有开花,但根系已经扎得很深。
后来,于甄鹿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我从深海中浮上来,不是为了见到光。而是为了让你知道——你不需要潜水服。热泉一直在。我也一直在。”
鹿梦鱼看到这句话时,在旁边加了一行字:
“于先生,你的隐喻我收到了。我的回答是:你若一直在,那我与你同在。”
窗台上的绿萝已经长到了第三十二片叶子。它还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