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散去后,他们回到二楼的卧房。这是鹿梦鱼小时候住过的房间,外婆一直保留着原来的样子——木头窗框上还贴着她六岁时画的鹿,书架上还摆着她小时候看的童话书。唯一不同的是床上铺了大红色的被褥,窗户上贴了双喜字,桌上一对红烛静静地燃着。烛芯已经燃了一段,火苗一高一矮,偶尔有一滴蜡泪沿着烛身滑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道半透明的痕迹。
鹿梦鱼坐在床沿,她已经卸了妆,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裙子——不是婚纱店里租来的,是她自己挑的,款式简单,领口绣着一小朵桂花。烛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变得柔和,像一幅褪了色的工笔画。
于甄鹿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停在原地。他的心跳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捶着,但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催收电话响时的那种恐惧性的狂跳,现在只是单纯的、因为她在而变快。
“你不进来吗?”鹿梦鱼抬起头,微微一笑。
他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行军床坐惯了的两个人,坐在柔软的新床上反而有些不适应。床垫微微陷下去,像一朵云在托着他们。他感觉到她身体的重心也在往他的方向倾斜——然后她稳住了自己,只是把右手自然地搁在两人之间。他低头看着他们之间那几寸距离,想起在出租屋里,行军床上,他一直坐在那一端,她一直坐在这一端,中间隔着一碗馄饨的距离。那时候的隔开是为了让他不觉得被压迫。现在的靠近是为了让她知道,他不怕了。
“你紧张。”鹿梦鱼说。不是问句。
“有一点。”于甄鹿承认。
“怕什么?”
“怕……”他想了想,“怕这一切不是真的。怕明天早上醒来,发现我还躺在那张行军床上,窗外的红光还在,你还是一个我配不上的人。”
鹿梦鱼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不再冷了——也许是因为屋里有暖气,也许是因为别的。今晚她把外婆给的旧珍珠挂在锁骨上。链子很细,珍珠落在颈窝正中间,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润泽。他盯着那颗珍珠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用手指背轻轻碰了一下——不是触碰珍珠,是触碰她锁骨上被珍珠压出的小小凹陷。那颗珍珠陪了她很多年,从外婆的耳钉变成她的项链坠。它经历过多少次被她从耳垂上摘下来、放回首饰盒、又独自留在盒子里,现在终于从单只变成了一对——一只在左耳,一只在锁骨。
“你摸摸,”她把他的手放在她的脸颊上,“是热的。是活的。是真的。”
于甄鹿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她的皮肤很软,很暖,像刚出壳的小鸟。他的指尖在她耳后停下来,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很快,但很稳。他的拇指停在她颧骨正下方大约半寸的位置——那根她还以为他不知道的、曾经在外婆灵车后座里悄悄憋回去眼泪的毛细血管,此刻就在他指腹下,安静地跳动着。
“你也在紧张。”他说。
“当然紧张。”鹿梦鱼笑了笑,“我追了那么久的鹿,现在它自己走到了我面前。我怕它又跑了。”
“不会跑了。”于甄鹿说。然后他俯下身,吻了她的额头。
鹿梦鱼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很凉,像初春的雪落在皮肤上。她感觉到他的呼吸从额头移到眉心,从眉心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