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道,那是眼泪。它们沿着鼻梁滑下来,落进枕头的棉花里。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渗进枕头里,像雨水渗进干涸的土地。他哭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他第一次允许自己承认:他想要她。他想要她在他身边,想要她的声音,想要她的眼睛,想要她的手握着他的手。
他想要她。
但他不能要。因为要了,就会伤害她。他不是一个能给出“正常爱情”的人。他的爱是无力的,是带着债务、抑郁、失眠、恐惧的。他的爱是深渊的一部分。把她拉进来,就是把她也拖进深渊。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怎么忍心让一条鱼困住一朵云?她是云,他是鱼。鱼在深水里,云在天上。云应该飘。鱼应该沉在热泉旁。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高度——是维度。是物理定律。
他在笔记里写道:“怎么忍心让一条鱼困住一朵云。云应该在天上,鱼应该在水里。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是高度,是维度。”
所以,你要推开她。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你要让她走,让她去找一个正常的人,一个没有债务、没有抑郁、不会在凌晨两点醒来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疼得喘不过气。疼得像有人在用钝刀割他的心脏,一刀一刀,慢而坚定。但他没有出声。他只是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窗外便利店招牌的电流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他把鹿梦鱼的样子从脑海里赶出去,把那些温暖的片段封进一个盒子里,锁上,扔进深海。她切菜时沾在脸颊上的面粉。她在法院台阶上说“我不是在这里你等你‘好起来’——我是在这里陪你‘不好’”。她说“你好我就庆祝,你不好我就陪你一起”之后那个揉雪花的动作。她在他笔记本里悄悄夹的那片桂花花瓣。
我不配。他在心里默念,像念一句咒语。我不配。我不配。我不配。
咒语没有让疼痛消失。但它让他安静下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的手机亮了。鹿梦鱼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听证会,别怕。我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了你所有应该陈述的要点,按顺序编号。你只要照着念,照着回忆。不用紧张。——还有,你今晚吃了什么?如果没吃,冰箱里有昨天的桂花糕。”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又加了两个字:“吃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面朝下扣着,像是要把那道光也压灭。但他知道,压不灭的。光不在手机里。光在他心里。她种下的。她每次来他这里,走的时候都会留下一点东西——一盆绿萝,一盒桂花糕,一张写满法律条款的便签,一句“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积攒下来,把他的心填出了一个轮廓。他曾经以为自己的心是一片荒原,现在他发现荒原上有了一棵树。树不大,但根扎得很深。风来的时候,叶子会响。他不知道这棵树能活多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