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鹿梦鱼来的时候,于甄鹿把信封给她看了。
她刚从公司出来,大衣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手里提着保温袋——今天是山药排骨汤,她说外婆昨晚炖了一大锅,非要她带过来。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接过信封,抽出邀请函和那张便签。她先看了邀请函——会议名称、时间、地点、议程——然后看了便签。她看便签的时间比看邀请函长。看完之后,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字。
“‘你永远是我的学生’。”她念出声来,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句诗。
于甄鹿坐在行军床上,看着她。她的睫毛在台灯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外婆的那对。她的表情很安静,但他注意到,她在念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的弧度。
“你去吗?”她放下便签,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光,而是真正的、为他高兴的光。但光的底下还有一层东西——担忧。她试图把它藏起来,但于甄鹿现在已经能辨认出她眼底那些细微的变化了。就像她能从他眼睛里看出“灰”和“亮”的区别,他也能从她眼睛里看出“高兴”和“担心”的区别。这两种东西同时存在于她此刻的目光里,像是两股交织的暗流。
“我不知道。”他说。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他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怕。怕去了之后,发现自己已经不属于那里了。怕看到以前的同学,他们都在做科研、发论文、读博士,而我在做行政、还债、吃抗抑郁药。怕那种对比——自己和自己对比。尤其是那种从高处跌落的感觉——不是跌一次就结束了,是每次你以为自己已经触底了,又会发现底下还有一层。我怕那个落差会把我吞掉。”
鹿梦鱼把邀请函放回信封,递还给他。递的时候,手没有收回去,等他把信封拿稳了才松开。她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留了一秒,像在传递某种不需要言语的信号——去吧。你可以的。但如果你不去,也没关系。
“于甄鹿,你去参加这个会议,不是为了和别人比。是为了和你自己比——和那个在论文里写下‘深海中的鱼群’的你比。去看看那个你还在不在。”她顿了顿,把保温袋的盖子拧开,山药排骨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在出租屋的空气里,把那股潮湿的绝望味道暂时驱散了一些。“而且,”她一边盛汤一边说,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一些,“上海有很多好吃的。你可以顺便去吃小笼包。蟹粉的。比便利店的饭团强。”
“你去过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