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于甄鹿接到了一个让他恐惧莫名的电话。
铃声响起时,他正在公司的茶水间泡咖啡。那是公司的免费咖啡粉,速溶的,味道像烧焦的纸板。但于甄鹿每天喝两杯,因为咖啡因能让他假装有精力——不是真的精力,是伪装。那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是本地座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之所以犹豫,是因为陌生号码十有八九是催收。之所以还是接了,是因为不接的话他们会在语音信箱里留言,那更糟糕。
“于甄鹿先生吗?”对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慈祥的温和,像一个耐心的小学老师在跟他说话,“我姓魏,你叫我老魏就行。我从业十五年了,在DJ资产管理公司。”语气跟无数个夜晚诱惑他结束的语气一模一样。
于甄鹿的手开始发抖。他知道“资产管理公司”是催收机构的委婉说法。这套术语他太熟了——他们自称“资产顾问”,称呼债务人为“客户”,语气永远温和有礼,像在推销保险或者理财产品。只是他们推销的不是产品,是恐惧。
“你不用紧张,”老魏说,声音里甚至有一丝笑意,“我不是来骂你的,也不是来吓你的。我就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聊聊你的债务。聊聊你接下来的人生。”
老魏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魔力——他不急不躁,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电话。他问于甄鹿最近睡得好不好——“我猜不太好,凌晨三四点醒对吧?每天?”——吃得好不好——“饭团加咖啡?不够的,你需要蛋白质”——工作顺不顺利。每一个问题都很温和,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钝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割开于甄鹿的防线。最可怕的是,老魏全说对了。凌晨三四点。饭团加咖啡。于甄鹿几乎以为他在这里装了监控。
但于甄鹿不知道的是,电话那头,老魏并不是像他听起来那么从容。老魏的工位上摊着于甄鹿的资料——征信报告、借款合同、通讯记录。但压在最底下的,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论文摘要。老魏是在一个失眠的深夜搜到那篇论文的。他本来只是想查一查这个欠了一百零七万的研究生有什么社会关系,结果搜索引擎把他带到了知网,带到了那篇他读不懂但能感受到重量的文章。他看着摘要里那些术语——AAV载体、衣壳蛋白、靶向递送——一个都不懂。但他读懂了致谢里的最后一句:“愿所有孤独的载体,都能找到它们的靶细胞。”他在电脑前坐了很久,烟灰缸里堆了四个烟头。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业十五年从没做过的事——他把这句话抄在了一张便签上,贴在显示器边缘。他告诉自己只是因为这句话写得好。他不愿意想更深的原因。
此刻,他对着话筒,声音温和而专业,心里却在想:这个人写过那样的句子。这个人不是烂赌鬼,不是老赖,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松归类的“债务人”。他是一个在论文里祝福过“孤独载体”的人。
这让老魏的语气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了一些。但他没有改变他的工作方式——温和地瓦解,是他十五年来练就的肌肉记忆。他可以在心里对于甄鹿有一丝不忍的同时,仍然精准地执行他的话术。这种分裂他自己已经习惯了。在催收这个行业里,分裂不是病,是基本功。
“于甄鹿,我查过你的资料,”老魏说——他的用词是“查”,不是偷看,不是窥探,是“查”,一种公事公办的、正当的动作,“你是个聪明人,研究生毕业,发过SCI论文。你现在一个月挣五千三——我说的是税后,对吧?——欠了一百零七万——一百零七万四千六百,精确不?你算过没有,就算你不吃不喝,你要还多少年?”
于甄鹿没有说话。他正在茶水间里站着,手里端着那杯味道像烧焦纸板的速溶咖啡。杯子很烫,但他没有放下——烫的感觉至少证明他还活着。
“十六年零九个月。”老魏说,声音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计算,“这还不算利息。算上利息,你可能要还到五十岁。五十岁,你的人生还剩下什么?”
“你想说什么?”于甄鹿的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