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C市的秋天短得像一声叹息,叶子还没来得及黄透,就被风拽了下来。于甄鹿去医院的起因不是心理上的痛苦——他已经习惯了那种钝痛,像习惯了慢性牙髓炎,疼到一定程度就不再是“疼”,而成了呼吸的一部分。他去是因为身体终于发出了无法忽视的警报。
心悸。持续的心悸。不是那种“怦然心动”的浪漫说法,而是心脏在胸腔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疯狂地、没有节奏地弹跳,跳到他觉得下一秒就会停。去做了心电图,医生说“没有器质性病变,建议去心理科看看”。说出这句话时,医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建议他去做个血常规。于甄鹿当时想,原来我的心脏没有问题,那问题一定出在别的地方。
心理科的候诊区是米黄色的墙,据说这种颜色能让人平静。但于甄鹿觉得那颜色像稀释过的呕吐物,温吞的、暧昧的、既不让人放松也不让人警惕——一种虚伪的平静。他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手指把纸边捏出了褶皱。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低声打电话,声音里有哭过的痕迹:“我知道……我知道……但他说他不来了……”于甄鹿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的鞋尖。他不想知道别人的悲伤。他自己的悲伤已经够重了,重到装不下任何别人的。
候诊区的电视在播放一档健康节目,声音开得很小,只能隐约听见主持人用平板无波的语调念着“抑郁症的早期症状包括持续的悲伤、兴趣丧失、精力减退……”。于甄鹿盯着屏幕上那些字,觉得它们像是在说另一个星球上的事。他不是“悲伤”,他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咬空了。不是痛,是空。
“于甄鹿”——从就诊室里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听到他的号时,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不是病态的发软——他知道——是恐惧。恐惧被宣判。
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台电脑,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她姓顾,胸牌上写着“副主任医师”。她问了他很多问题:睡眠怎么样?胃口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会不会突然想哭?有没有觉得活着没意思?
他一一回答,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他甚至在某些问题上笑了笑,像是在说“没那么严重”。
顾医生没有笑。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于甄鹿,你有没有想过,你一直在笑,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不笑?”
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