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道:“我们以前的确认识,在很久很久以前,只是你不记得了。”
江安愈一颤:“是什么时候的事?”
林尘笑了笑:“嗯,上辈子的事了,只是你不记得了,我记得。”
江安愈呼吸有些急促,他急切地想知道所有的事情,为什么自己幻想恋人的模样和现实林尘形态的模样相同?为什么连名字也相同?
这绝非巧合。
林尘抬手轻轻拍拍江安愈的后背,安抚道:“我会告诉你一切的真相,关于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事,包括你为什么会对我感到熟悉的事,我都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江安愈有些失落:“那是什么时候?”
林尘道:“等你回到身体里去时。”
林尘的手掌缓慢一下一下顺着江安愈的后背:“你在阳世出了车祸,一直没苏醒,我就下来找你了,看到你的灵魂安然无恙,我也就放心了。”
江安愈努力消化着林尘给予的信息。
林尘继续道:“我们现在回医院吧,再试试你能不能回身体里去,你回到身体里我就告诉你一切。”
江安愈垂眸,眼睫微微颤了颤,道:“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再回医院。”
林尘问:“还有什么事吗?”
江安愈闭上眼睛,双臂微微用力收紧林尘的身体,脑袋搁在林尘肩膀上:“我还想再抱一会儿。”
林尘笑了:“你似乎很喜欢拥抱。”
江安愈沉默了。
其实他生前……啊呸,什么生前,搞错了。
其实他以前从来没有和别人拥抱过,在他的记忆里,虽然母亲经常抱他,但往往是抱着他哭诉父亲的种种不是,记忆里每一次和母亲拥抱往往都要伴随着绞尽脑汁安抚她的情绪,所以在他的记忆里,和母亲拥抱代表着神经衰弱精力被消耗榨干以及各种不耐烦。
所以这个令他心安的拥抱,让他觉得很稀有,很珍贵。
林尘在他耳边轻声道:“可以,你想抱多久就抱多久。”
江安愈脱口而出:“我想一直不撒手。”
林尘问:“为什么呢?”
江安愈:“因为好舒服。”
江安愈说完就觉得有点尴尬,这种话,他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说出来了?难道真的是因为灵魂远离大脑所以他说话不经过脑子吗?如果是活着的时候给他一百个胆子都不会把心里话说出来,现在能这样说,果然还是因为没脑子吧,啊,他是不是个蠢货……
林尘笑笑:“让你感到舒服我当然很开心,不过,我们当务之急是要回医院,再试一试你能不能回身体里去,好不好?”
江安愈在尴尬中回应:“呃,哦。”
江安愈恋恋不舍地松开林尘,此时他们面前凭空出现一道门。
当他跟随林尘走出这道门后,江安愈再次回到了医院病房。
他看着病床上的自己,如果不是身体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江安愈真的怀疑躺着的是不是一具死尸。
病床上苍白的少年至今仍然闭着眼睛。
江安愈盘腿坐在病床上,看着自己的躯体,弯腰伸手往自己身体脸上狂扇了几巴掌:“回不去,我还是回不去,我的壳子还是这么不争气。”
江安愈又扬起手臂扇了这具身躯几巴掌,还是觉得不解气,他再想扇过去时,手腕却被捉住了。
江安愈扭头瞪着林尘。
林尘捉着他的手腕:“别打了,又不会真的打到。”
林尘说罢,走到病床一头,然后半跪在地上,俯身抱了抱这具身躯,又伸手抚摸身躯的脑袋头发,握住身躯垂在床上的手,温声道:“我们江同学已经很争气了,不要再指责了,好不好?”
江安愈默默转过头,感觉自己仿佛有和那具躯壳有共感似的,仿佛也能感受到触碰,他低低开口:“呃,反正事实是一直回不去。”
林尘轻轻笑了笑,没说话,江安愈悄悄把目光挪回来,却正好和林尘四目相对,他感觉心里好像被烫了一下,微微垂下眼眸,试图转移话题:“话说你不是警察吗,你这么多天不上班吗?”
林尘道:“我辞职了。”
江安愈瞪大眼睛:“我靠?为什么?”
林尘微微一笑:“保密。”
江安愈顿了顿,问:“那边边呢?边边怎么样了?”
林尘道:“边边交给同事了。”
忽然,病房门响了,进来的人是医生,江安愈瞥了医生一眼,依然盘腿坐在自己身躯上无动于衷。
直到医生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探视时间是只有20分钟吗?”
“对。”
江安愈听到这个声音,震惊地扭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自己的哥哥,江青然。
江安愈几乎是一下子从床上窜地上,震惊地看着江青然。
林尘问:“他是你哥哥吗?”
“嗯。”江安愈沉声回应。
此时,医生已经离开,病房内除江安愈以外就只有江青然这一个活人。
江青然戴着防护冒和口罩,那双狭长的眼睛没有情绪,浅棕色的眼珠静静端详着病床上的少年。
江青然站在床边,沉声道:“妈妈病了,爸爸一直照顾她,所以今天只有我来。”
江安愈陡然一惊。
妈妈生病了??
她怎么了?
但江青然说完后便沉默不语,江安愈有些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然而,江青然并听不到,只是安静地端详着江安愈,很久很久。
久到让江安愈心里渐渐不安时,江青然开口:“江安愈,我讨厌你。”
江安愈抿住嘴唇,冷笑一声,冷冷看着江青然:“你讨厌我关我屁事?还专程舞到我跟前刷什么存在感,你还真怪恶心的。”
江青然面无表情,仍然重复:“我讨厌你,江安愈,我讨厌你,无论过多少年我都讨厌你,真的。”
江安愈浑身发抖,是气的。
林尘在一旁轻轻揽住江安愈肩膀,沉默不语。
江青然又看了江安愈一会儿,沉声道:“虽然我讨厌你,但作为你的哥哥,我想我还是有义务教育你开导你的。”
江安愈冷冷回应:“开导个屁。”
江青然深呼吸一口气,缓缓道:“我寒假很忙,所以在你自杀未遂时没有赶回来看你,这个学期本来我打算抽时间去空阳约你出来见一面,但现在说什么都有点迟了。”
林尘始终揽着江安愈的肩膀,两人沉默不语看着江青然。
江青然微微弯腰,更加近距离端详着床上江安愈的身躯,声音有些低:“我从前一直以为你比我幸福,但现在想来,可能我对你的理解有偏差……一想到你的痛苦可能不比我低,我就觉得好开心。”
江安愈嘴角抽搐了一下,跟被电了似的。
江青然道:“我好开心,所以我想和你讲一个我的秘密。”
江安愈睁大眼睛。
秘密?
他一下子来了兴致,竖起耳朵盯着江青然,等待江青然接下来的话。
江青然道:“这是独属于我自己的秘密,我中学和本科时期,一直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每天睁眼都觉得身体里面好冷,好冷,好窒息,好想自杀。”
江安愈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冷,窒息,自杀?
江青然从小到大受父母宠爱,永远优秀,永远耀眼,永远凭一己之力便卓越到高不可攀,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这种感受?
林尘说过,人之所以选择自杀,并不是真的想死,而是急于找到回避痛苦的路才会错走死路。
难道……江青然这样耀眼的人,也有什么痛苦的难言之隐吗?
江青然道:“如果我和爸妈说,他们只会觉得我无病呻吟,如果我和你说……可能你会理解,但我觉得你会幸灾乐祸。”
江安愈看着他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睛:“我会觉得困惑,但是不会幸灾乐祸。”
江青然当然听不到,他只是沉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撑着不去死吗?”
江安愈也想知道为什么。
然而,江青然接下来的话语,却有些不着边际了:“我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后来我想通了,我想成为蝴蝶,而不是死在茧里的毛毛虫。”
江安愈惊讶这个比喻。
他努力消化着这个比喻。
毛毛虫,茧,蝴蝶。
什么意思?
江青然是什么意思?
江青然道:“每一个孩子都是毛毛虫,而独当一面的大人是蝴蝶,无法独当一面的孩子转变成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就是毛毛虫破茧成蝶。”
江青然继续道:“毛毛虫破茧成蝶,这才是一个完整的生命历程,如果我要死,我一定要完整的死去,我要走完完整的生命历程再去死,我的强迫症告诉我,如果现在死了,我就不完整了。”
林尘忍不住开口:“未步入社会的学生是毛毛虫,独当一面的社会人是毛毛虫破茧成蝶后的蝴蝶,这个比喻真的好清奇。”
江安愈道:“是挺清奇的……简直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
江青然一个理科生,竟然还会这么文绉绉的比喻?
江青然道:“江安愈,我想告诉你,如果想退出这个世界,起码要熬到成为蝴蝶以后,因为来到这个世界上一回,起码要先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完成一次成蝶,这样才是一场完整的生命历程……哪怕是畸形的蝴蝶,也比死在茧里的毛毛虫要强无数倍。”
江安愈怔住了。
畸形的蝴蝶,也比死在茧里的毛毛虫要强无数倍。
这句话如雷贯耳,穿透了江安愈的意识。
江青然道:“江安愈,如果你能听到,就努力醒过来吧,哪怕活得很痛苦,哪怕成为糟糕的大人也好,至少畸形的蝴蝶也比死在茧里的毛毛虫要强无数倍。”
糟糕的大人,畸形的蝴蝶。
死在独当一面之前的学生或孩子,死在茧里的毛毛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