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安愈：“那为什么我嘴一动它就一直看我？”

林尘笑了：“它见不得人嘴吃东西，人一吃东西它就着急。”

江安愈忍不住笑了，摸摸边边的狗头：“你主人说了不能喂你。”

吃完饭后，天已经黑了。

江安愈帮忙把碗筷收拾出来，林尘撸起袖子在洗碗池旁：“房间我收拾出来了，你洗个澡就休息吧。”

江安愈坚定道：“不行，我要洗碗。”

林尘语气带着笑：“哪儿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江安愈仍然坚定：“客人现在想洗碗。”

林尘摊手：“好吧，你把碗洗了就行，我洗锅。”

江安愈有点兴奋，然后很认真洗着碗，又在林尘去了趟厕所的功夫又抢着把锅洗了，林尘看着他固执到不可退步的样子，也没有再阻拦下去，走去浴室洗澡。

江安愈把整个厨房收拾的干干净净，在林尘洗澡的功夫顺便把地也拖了。

等林尘换上浴衣出来时，惊讶地看着干净整洁的厨房，道：“哎，我好像有点过意不去了。”

江安愈呼了口气：“我可以去洗澡吗？”

林尘双手拍住江安愈双肩：“你耳朵的伤口不能碰水，洗澡记得把花洒拿下来避免让水沾到耳朵。”

江安愈：“嗯。”

林尘给他拿了一套干净的睡衣和两个毛巾，江安愈道谢后走进了浴室。

江安愈把花洒拿下来冲洗着身体，小心翼翼避开了被包扎的耳朵。

洗完澡后，他把身体擦干，换上睡衣，意外发现林尘的睡衣居然很合身，不过他们两个人的身高其实差不多，所以衣服合身也很正常。

江安愈长舒一口气，随后心里陷入了某种异样的感觉。

他和林尘，似乎冥冥之中有某种相遇的巧合。

这让江安愈感到些许畏惧。

他其实是很畏惧和别人建立联系的，从年幼起就在回避着和任何具体的人有任何具体的联系，所以一直没有朋友，总是很孤僻。

这么多年来，无论在哪里，他总感觉自己总是穿着透明玻璃罩行走，玻璃罩让他的心与现实的人隔绝，玻璃罩内是幻想世界和幻想恋人，但现在，他的玻璃罩似乎打破了。

是林尘打破了这个玻璃罩。

他和林尘待在一起时的感受，就像外界陌生的空气涌入了玻璃罩中，他因这份新奇而诞生向往，也因这份新奇而诞生畏惧。

有点……不适应啊。

江安愈双手抱住头，忍不住一只手抓紧头发，头皮被微微拉扯，勉强缓解了心中的不安。

缓了一会儿，江安愈走出浴室，发现林尘不在客厅，但有一扇房间门是打开着的。

江安愈走进房间，看到林尘正拉着窗帘，林尘回头看到江安愈，道：“你就睡这里吧，那边有书架，无聊了可以看看，桌子上是我的旧手机，可以上网，无聊了就看会儿手机。”

江安愈惊讶地看着林尘。

糟糕。

此刻，他看林尘犹如在看圣人。

有种想扑过去膜拜的冲动。

江安愈很感激，可正是因为太感激了，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谢谢这两个字感觉太干枯，于是他就这么定在原地，脑筋卡住了，呆呆地望着林尘。

直到林尘走过去拍拍他肩膀：“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就喊我。”

林尘说完后，便离开关上了门。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场安静。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一时半会睡不着，然后看了会儿手机，刷刷视频放空大脑，然后又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又继续刷视频，又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就这样反反复复消耗着时间。

可江安愈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海里反复回忆着白天的场景。

回忆着老赵狰狞的脸。

回忆着将匕首尖贴在他的喉咙上，在即将捅下去的那一刻，老赵被林尘一枪爆头。

江安愈莫名有点恶心，但勉强压制住了。

老赵被一枪爆头，然后死了。

死了？

那样就是死了？

江安愈睁大眼睛，忽然感觉到陌生。

好陌生。

人活着的时候，人是人，人死了以后，人就是一块很大很大的人形肉。

生和死的区别，隔着的是生命。

生命这种东西......

生命是什么？

我活着，向外能感知外界，向内能自我思考，这就叫生命吗？

那反过来，死亡就代表着再也无法自我思考，再也无法感知外界，再也无法感知自己，这就是死亡吗？

这样想来，似乎死亡也没什么可怕的......

可如果没什么可怕的，为什么他看到老赵被一枪爆头时还会害怕？

江安愈百思不得其解，可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的两只胳膊在发抖。

江安愈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这下变成了整个身体都在细细发颤。

我为什么在发抖？

我是在害怕吗？

我为什么会害怕？我在害怕别人死亡？老赵是人贩子死不足惜，那为什么目睹老赵被一枪爆头还是会害怕？

江安愈猛然间想起来，自己初中时接触互联网时，那时候互联网还没有净网行动，他无意间在网上看到了虐猫视频，看到那只猫被剥皮和挖眼睛，从那以后他便每天晚上都失眠发抖，身体就像中电一样不断细细颤抖着，他那时也困惑自己为什么会发抖。

现在也是。

是因为害怕死亡吗？

死亡是停止感知外界、停止自我思考，这两样加在一起也没什么可怕的，为什么会害怕？

是死亡的过程很血腥吗？老赵和那只猫的死亡都是血腥的，只是前者的血腥程度不如后者。

如果排除死亡本身并不可怕，那为什么看到血腥的死亡过程会感到害怕？会像中电一样颤抖不止？

是因为死亡的对象是在痛苦中吗？

江安愈勉强坐在床边，拍亮床头的台灯，胃里一阵一阵翻江倒海，他捂着嘴冲到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呕吐不止。

晚上吃过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哪怕吐到再无可吐之物只能呕吐着酸水，他也仍然呕个不停。

难受之余，他有点庆幸，幸好自己跑得快，吐到地板上就完蛋了。

忽然，他感觉后背被轻轻碰了一下，江安愈被吓了一跳，回头却看到了林尘。

林尘微微皱着眉，眼底里有一些江安愈看不懂的情绪。

林尘的表情，有点像悲伤，又不像悲伤，又好像是别的。

这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忽然，江安愈搜刮着脑海里的经验，甚至把看过的电视剧人物表情都搜刮了一下，脑海里赫然诞生出一个毛骨悚然的猜测——

林尘.....不会是在同情他吧？？？

同情么……有点哈人。

此时，林尘手中拿着卫生纸，轻轻擦去江安愈嘴边的呕吐物，手掌一下一下顺着江安愈的后背。

江安愈感受着后背传来的踏实触感，忽然觉得人类真是个奇怪的生物，竟然会因他人的触碰而感到一些心安。

人类，真的是个奇怪的生物。

裂开口的玻璃罩涌入了陌生的空气，由于以前没呼吸过，于是会对陌生的空气产生好奇与畏惧。

也许是有被安抚到，好奇压过了畏惧，江安愈抓住林尘的手腕，急切地问出自己困惑的问题：

“为什么，人看到和死亡有关的东西时，会觉得不舒服？”

林尘听到这个问题愣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