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
温热的水杯握在手中,台灯昏黄的微光让四周不至于那么压抑。
江安愈坐在床边,又抿了一口水,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膝头的狗脑袋。
边边翻着眼睛向上看着江安愈,江安愈揉揉它脑袋:“把你吵醒了,不好意思哈。”
边边呜咽了一声,抬头舔了舔江安愈的手心,然后卧在他脚边。
此时,林尘走回房间内,坐在床边,两人之间隔着大概只有一个人的距离。
“现在好点了吗?”
“嗯。”江安愈捏紧水杯。
林尘道:“你刚才的问题,我只能说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
江安愈皱紧眉,双手掐住水杯,用力到连指甲盖都微微泛白:“如果说看到死亡过程会感到不适是人之常情,那为什么…我看到那个人贩子死掉,我也会……觉得心里难受,不舒服。”
林尘静了片刻,道:“因为共情本能吧。”
江安愈的手指从杯子上陡然一滑:“我在共情人贩子吗?”
林尘偏头看向他,把手轻轻搭在江安愈肩膀上,温声道:“并不是,你只是潜意识在共情一个人类身份,而不是那个人贩子,你没有错。”
“额。”江安愈感到混乱。
究竟是林尘把问题变复杂了,还是问题本身就很复杂,还是他脑子不够数?
江安愈想起林尘开枪的那一瞬间,赶紧问:“那你呢?你开枪打死那个人贩子的时候,你是觉得难受还是痛快?”
林尘开始沉默。
就当江安愈以为林尘不回答时,林尘开口:
“如果我隔着手机屏幕看到别人开枪打死了人贩子,我会觉得大快人心欢呼叫好,我甚至会好好庆祝一番,但现实是,我是亲自拿枪亲手杀了他,于是那个人贩子在我的意识里一分为二了,分成了人类身份和人贩子身份,感受层面的我因为扼杀了一个人类身份而煎熬,理智层面的我因为扼杀了一个人贩子身份而高兴,两种感受会打架。”
江安愈:“我可能和你是一样的心情。”
林尘的手依然按在江安愈肩膀上,垂眸低声道:“我们都不必自责这种感性,而且二者其实不矛盾的。”
江安愈诧异:“怎么不矛盾?”
林尘道:“我们敬畏生命,所以会对死亡感到不适,但也会认同某个生命在某个特殊时刻确实应该消失,二者不矛盾。”
好绕口。
江安愈深呼吸一下,身体后仰,上半身仰倒在床上,喃喃道:“人类真是个复杂的生物啊,要是没有那么多七七八八的感受就好了。”
他看着被昏黄台灯的光线照得微微发黄的天花板,感觉自己好像从一个极致混乱的极端,跳跃到了另一个极致空荡的极端。
好空。
江安愈伸出双手,交叠覆在自己胸口。
这里,真的好空,空得好难受。
人类真是个复杂的生物。
如果没有乱七八糟的情绪就好了。
忽然,他听到林尘很轻的声音:“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江安愈感受着那股空荡的难受。
忽然,空荡之中诞生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转化为一个问题,不加修饰从江安愈口中脱出:
“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林尘顿了顿,道:“为了自己的体验吧。”
体验。
胸胃之间的空痛更剧烈了。
江安愈道:“可是终究会死去,那体验有什么用?体验和不体验的最终结局都是经历死亡,都会消散,世界上再也没有我这个人,那无论我体验过多少事情,拥有过多少回忆,都会清空,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林尘微微眯眼:“嘶,你的思想很危险呐......嗯,放眼整个地球,地球上存在那么多物种,尽管没有哪个物种能保证绝对永存,但大家都力争能在地球上存在的时间久一点,这个过程本身就能体验到很多东西,体验的感受就是属于你自己的啊。”
江安愈反驳:“可最终结局都是死亡,无论过程获得过多少体验的感受,最终都会消失啊。”
林尘道:“你有点抬杠了,待我组织一下语言,这一点我必须得和你杠下去。”
江安愈呵呵一笑,努力平复着胸口的不适,他依然仰躺在床上,轻声道:“按照整个宇宙的时间尺度,难道一个种族的暂时存在只是为了点缀宇宙的某一个瞬间吗?”
林尘回头看向江安愈,沉声道:“我以前也像你一样思考人生,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我上班了。”
“……”
林尘:“真的,等你上班了就没时间思考这些了,不过,现在与其考虑这些,不如先把当下的生活过好,虽然不管拥有过什么,都会走向死亡的结局,但是尽可能地去拥有更多也比从未拥有过的人要好很多。”
江安愈闭上眼睛:“你无法说服我。”
林尘:“等你以后阅历深一点就想通了。”
江安愈闭上眼睛。
等以后阅历深一点就想通了。
等以后阅历深一点……
等以后……
那现在的空虚与痛苦该怎么办?
把希望寄托给以后,那现在的空痛该怎么办?
“林尘,寄希望于以后,那现在的空虚与痛苦该怎么办?”江安愈看着林尘。
林尘沉默了。
江安愈追问:“你以前有过空虚和痛苦的时候吗?你以前也是寄希望于以后吗?你现在是不是你以前所寄希望于的那个以后?”
林尘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你这个问题有点让我挠头。”
江安愈一下子笑了。
林尘道:“寄希望于以后,是憧憬以后的自己能更通透更强大,这是让人走下去的希望,但是当前的空虚与难受是要在当下努力克服的。”
江安愈:“…………”
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种大道理,他何尝不知道?
但仔细想想,林尘也是人,不是全能的神,人应付人只能用人能想到的话术。
江安愈闭上眼睛,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许久。
直到江安愈躺不住了,睁眼看了一下手机,现在是凌晨一点钟了。
“你困吗?”林尘依然坐在床边。
“有点。”江安愈道。
林尘:“那你睡吧。”
林尘起身,轻轻走到了房间外,在林尘踏出房门的一瞬间,江安愈心里陡然一空。
又空了。
江安愈睁大眼睛瞪着天花板,双手捂着胸口和胃部之间的位置,感受着里面的空荡,这种空荡太难受了,难受到甚至想拿个锤子把这个位置砸烂。
江安愈要紧牙关,侧身蜷缩起来,调动精神努力抵御着这股空荡。
忽然,他听到身旁传来一阵动静,回头看到是林尘。
林尘又回来了。
江安愈缓缓松开攥着胸口衣服的手,困惑地望着林尘。
昏暗中,他不太能看清林尘的表情,只看到林尘抱着被子和床垫,然后铺到地上,听到林尘很轻的声音:“我睡这里吧,你要是觉得哪里难受的话随时叫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