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还没来得及移开视线，他已经俯身，唇覆了上来。

是一个很温和的吻，不像往日里那样侵略性那么强，反倒柔和体贴，像是怕碰疼了她。

婵鸢受伤的右手下意识想蜷起，牵动伤口，一阵刺痛让她忍不住吸气，这一举动落在沈玄苏感知里，他慈悲地放轻了力道，却没有退开。

他的鼻尖抵着她的，声音低哑地揉在相贴的唇瓣之间：“……别躲。”

婵鸢垂着眼，视线落在他紧抿的下颌处，没有躲避。

这都叫什么事啊？方才还在说杀机，一息之间，所有权衡都屏退了。

虽然说她心里装着叶亭，揣着仇恨，无法全然向他敞开，但现在，她不想清醒。

婵鸢尚未知晓为何说着说着话又与他贴在一处，蓝峥突然推门而入：“主子！”

婵鸢下意识将沈玄苏推开，他砰一声撞在床柱上，捂着额头，拧身不语。

婵鸢来不及安慰他，挺直了脊背，仓促望向门口：“怎么了？”

蓝峥没注意到屋内发生什么，连声道：“主子，查到了！是柏王身边的小黄门牛洪暗害了那名送药宫女！此人今夜奉命值守宫道，有机会便要行刺，幸亏那宫女还剩最后一口气，被程太医救了回来！只是汤药经手宫人繁杂，换手无数，真正下毒之人暂时无法精准地排查到，现下整条链路的宫人都被属下控制起来，属下请示，要不要全部处死，以绝后患？”

婵鸢眯了眯眼。

好一个柏王，若事成，帝后双亡，宗室可趁机夺权；事败，只死一个无名小黄门，查不出主谋，白白牵连无数宫人，搅乱除夕吉典，也不算输。

真是一招滴水不漏的毒计！

她道：“蓝峥，不可滥杀无辜，除夕岁夜宫中一下子诛杀数十宫人，风声一旦泄露，便是帝王暴戾嗜杀，也许柏王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不敢明面抗衡皇权，便专挑这些阴私角落陷害，岂不是正遂了他的意？

你照我说的做，第一，秘密拿下牛洪，单独关押，隔绝所有外联，我要亲自审。

第二，所有经手汤药的宫人全部打入掖庭幽禁，暂行收押，不要处死一人，逐一核验口供，比对行踪，直到筛出真凶，宁可慢查也绝不滥杀。”

闻言，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玄苏终于松开了捂着额角的手。

他额头上还有着淡淡的青紫红痕，额角撞出一片浅红淤伤，令他这张脸格外可怜，他低低喘着气，仿佛还未从那缠绵吻中抽离出来，欲望宣泄在俊美的脸庞上，清丽中又添上一丝妖冶的野性。

婵鸢欣赏了片刻，又很愧疚：“抱歉，陛下，我太着急了，下意识推开你，你疼不疼？”

沈玄苏摇头：“无妨。蓝峥，朕叫你派人紧盯柏王府，柏王今夜不敢确信牛洪是否能得手，必然不会露面，你暂时不惊扰他，传令京畿暗卫，监视其一举一动，若他外联宾客，有书信往来异动，即刻报朕。”

听这意思，陛下是想在大婚之后再一击必杀？

也是，这婚礼被各种事情阻挠迟迟未举行，便是祸事一桩。

蓝峥领会深意，躬身沉声应下：“属下遵旨，即刻办妥！”

蓝峥一走，沈玄苏就躺在那不动，似乎在等。

婵鸢便膝行过去，圈住他的胳臂，见他纹丝不动，便知他肯定是生气了，哄道：“……真的对不起嘛，我不是故意推你，我就是不想让属下看到我的私事，我不是针对你，也不是讨厌你，你别误会啊。”

沈玄苏这才缓缓侧过头。

看清他那眼神，婵鸢心头巨震。

他看上去委屈极了，眼尾晕开一小片湿漉漉的水光红，婵鸢失笑，温柔地去吻他的唇。

他也不给任何反馈，铁石心肠一般无动于衷。

婵鸢暗自叹气，摇摇头，回忆道：“前世的除夕夜，你记不记得，你对我说了什么？”

沈玄苏的丹凤眼一瞬不瞬直直锁着她，眼底方才那层冰封似的哀怨一点点化开，那些沉埋在血与雪里面的旧事，轰然翻上来。

他薄唇轻启，话音和婵鸢的声音，轻轻叠在一处，一模一样，低声撞在暖阁里。

“岁岁除夕，我只愿年年与你同守此灯，再不教你孤身在风雪里踽踽独行。”

一室静了，窗外风雪簌簌，远处爆竹零星炸开，新岁的热闹隔着殿门，听得婵鸢心痒痒。

“我也想放爆竹。”婵鸢笑眯眯地看他，“陪我去，好不好？我的手真是不成了。”

沈玄苏低眉瞧着她，心口那股无名火被她突如其来的柔软撞了一下，只得纵容道：“外面雪大，风刺人，你的身子本就虚，伤口沾了寒气容易溃脓。”

他嘴上说着顾虑，却已经下了榻，伸手小心翼翼虚扶着她下榻，不敢碰她伤手，“可是你想，我便陪你去。”

婵鸢眼睛一亮，顺势轻轻靠了他一下：“真的么？太好啦，咱们不用去宫门外的远地方，在廊下就好，我有蛇使之前给我备下的小爆竹，不是那种巨响的，但很有氛围，好看的很呢，是云京最流行的样式！”

沈玄苏见她如此，也笑得温文尔雅，应了一声，转头对着门外候着的宫女轻声吩咐，比起刚才，柔和许多：“去取廊下备好的岁炮，拿厚绒披风来，再垫一方狐裘在阶上，仔细些摆放，燃起来时不要惊了皇后。”

宫女们领命，快步退下去准备。

不多时，厚重的玄色绣狐纹披风取来，沈玄苏展开，小心翼翼裹住婵鸢，将她兜帽替她拢好，挡住落雪。

他自己只着常服，额角那一块红痕在烛色下格外显眼，婵鸢余光瞥见，心底那一点歉疚又浮上来。

“还疼吗？”她小声问他，目光落在他额上。

沈玄苏碰了碰那处撞伤，摇了摇头，目光落回她脸上，温声道：“比起别的，这还不算疼。”

话里有未尽的话，婵鸢听懂了，便不再追问，任由他扶着，一步步踏出暖阁。

临走时，沈玄苏还遣散了宫女们，叫她们回去歇息过年去。

一出了殿外，寒风裹着碎雪扑面而来，凉丝丝落在脸颊，婵鸢越来越兴奋。

阶前已经摆好了一串串爆竹，宦官们将燃着的香棒恭恭敬敬捧到沈玄苏面前，而后也得了恩赏，各自回去休息了。

沈玄苏握着香棒，侧身护在婵鸢身前，替她挡住迎面的风雪，俯身一点，引线嗤嗤地燃起来。

婵鸢感叹：“哇哦！”

沈玄苏很快退回到她身侧，伸手把她护在怀里，捂住了她的耳朵。

噼啪！噼啪！

清脆的炸响在雪夜里散开，一粒粒火星跳起来，转瞬落在白雪上，倏地熄灭。

火光一闪一闪，映亮婵鸢含笑的眉眼，沈玄苏望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情不自禁沉溺在她的笑里。

这一刻，仿佛什么烦恼都暂且搁置了。

婵鸢望着跳跃的火星，笑意浅浅：“你看，很好看呀！蛇使果真没骗我，说这碎星炮燃起来，落在雪上像撒了一把星子。”

沈玄苏“嗯”了声，气息落在她兜帽之上。

他没有去看那转瞬即逝的火光，只看到她兜帽边缘落了几点碎雪，沾在她鬓边，他便抬指替她拂掉，道：“蛇使倒是会哄你开心，只是星子落雪上留不住，燃完便什么都没有了。”

婵鸢侧过头看他，这一扭头，火光在她眸子里晃了两晃，鲜明快活。

她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

眼前这点温存，和方才的爆竹火星一样，短暂虚妄罢了。

暗处的杀机还沉在宫墙阴影里，不曾消散。

可那又何妨？人生快意，便是每一刻的当下。

她没有接他这句伤感的话，只是往他身侧靠了靠，肩头亲昵地挨着他的臂膀，望着最后一点引线燃尽。

沈玄苏什么都没说，只做她的依靠。

婵鸢将全部的身体重量都交给他，包括她的心，她笑着说：“玉敛哥哥，看见星火点亮的时候，你不是也很开心吗？你须知道，我本就是向死而活的，只要我还爱着你，哪怕再辛苦，能在万千苦海中有一刻欢喜，我也心甘情愿再为你赴汤蹈火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