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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第 1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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婵鸢手指收拢,不想让他看伤口,却在碰到嵌进肉里的碎瓷片时戛然而止。

……太疼了,钻心般的痛,婵鸢忍不住冒汗,眼泪汪汪地看着沈玄苏,有求饶之意:“你既已看见了,便莫要再责怪我了。”

“我不是要责怪你,你先别乱动。”沈玄苏一把拉住她乱动的手,对着宫道候着的宦官冷声吩咐:“还愣着干什么?快去传太医,带拔刺的器具来,去暖阁!”

宦官们急匆匆跑远,婵鸢怕他闹大,赶紧说:“我没事,你先别吵,我给你解释。刚才碰见一个宫女送药途中遇害,药洒了一地,里面有毒,总之很复杂,这期间我还遇见了陆观澜和景飞焰、程言之,他们争执起来,我被他们误伤,跌倒了,这手一不小心就按进了碎瓷片里……”

沈玄苏脸色铁青:“那可是毒药,你一句不小心,就能含糊其辞?给我看看!”

他将她的手抬起来,唇离她的伤口不过寸许,似是要用嘴巴去吸吮伤处。

婵鸢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左右看看,小声道:“不用了,蛇使替我处理过患处,你再碰我,这些碎片只怕是要越扎越深,到时候剜肉去皮,我这手便不能要了!”

沈玄苏闻言,便没有再执意去吮,两手托着她的两只腕子,不敢用力,又不肯松开,急声道:“万一余毒顺着血脉漫开,你要如何?方才梨花殿外究竟闹成什么样?景飞焰与陆观澜为何争执,程言之又在一旁做什么?你不许隐瞒我,告诉我真相!”

婵鸢腕子被他攥着,碎瓷一动,又是一阵锐痛。

她眉尖蹙起,却强忍着没有颤抖,辩解道:“不过是误会么……我疑心是陆观澜下手杀害了那宫女,便与他争辩了起来,景飞焰路过,只一味护着我,一时情急才动了手,程言之来得更是巧合。其实,陆观澜他看上去倒是很委屈,嘴也硬得很,偏说不是他做的,弄得我也叫不准了。现下还不知道是谁要下毒,但我不想在除夕闹出大案,惊动宗室,搅乱宫里的年礼。

我方才已经吩咐下去,西窗会顺着这条线细细去查,雪地里所有药渣碎片也会交由少府的毒医查验,宫女的尸首秘密收殓勘验,不会惊动宴上任何人。”

沈玄苏怒极后怕,“一场除夕宴的体面,比你自己的性命更要紧?鸢儿,方才若是蛇使慢一步,那毒血渗得深些……”

话说到一半,他又逼自己咽了回去。

对的,他对自己许诺过,不能逼她。

所有猜忌与不安,那些快要将他吞噬的念头,到了这一刻,都只能硬生生压住。

沈玄苏深觉自身已有内伤,又快要吐血,只能再派人去太医院取解毒丸回来,将梨花殿外那片雪地立刻封锁,而其余的,她早已吩咐好,竟用不着他伸手。

沈玄苏长叹一声,将婵鸢的手小心地放在自己衣袖里,神色不虞。

婵鸢望着他,又劝道:“你别担心,我知道自己做事的分寸,现在是不能查,一查,所有人都要被卷进来。”

“分寸……”沈玄苏喃喃自语,似是觉得可笑,又满心苦涩:“如今我也恨极了这二字。你随我回宫坐着等太医,今夜的事没完,就算你不想闹大,下毒之人我也一定要揪出来碎尸万段。”

婵鸢只能点头:“唔。”

天寒地冻,婵鸢两只流血的手被冻得红通通,沈玄苏又不敢用力碰,只能将她抱在怀里大步流星回到暖阁。

暖阁里如春温暖,沈玄苏将她安置在软榻上坐好,屈膝蹲在她身前,俯身垂首,仔细端详她一双负伤的手。

婵鸢垂眸看着他乌黑的发顶,觉得他比自己还害怕,忍俊不禁道:“你紧张什么?小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养一养就好了。”

沈玄苏脸色可怖,周身戾气森森,显然是动了真怒,偏偏对她只能隐忍,“哪有你说的这般简单?别安慰我了,你才是最需要安慰之人,我没你想象那么脆弱。”

不过片刻,两名太医提着药箱匆匆入内,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喘。

程曦和曾千秋齐齐跪在地上,山呼万岁:“陛下恕罪!”

沈玄苏没心思责备他们了,早红了眼眶,焦躁道:“鸢儿小产这事,朕暂不追究,你们来看看她的双手吧。”

“是。”曾千秋跪地,捧起婵鸢的手掌,借着暖阁灯火细看伤口,眉头一皱:“回陛下,娘娘的掌心被碎瓷深嵌,伤口沾染过烈性的毒汁,虽然及时吸出了表层的毒血,却仍有余毒滞留在肌理中,且瓷片数量细碎繁多,难以一次性剔除,稍有不慎,便会留毒溃脓,只能清毒……却极有可能留下疤痕。”

婵鸢担心道:“啊?那岂不是要毁了手容?”

沈玄苏蹙眉道:“都什么时候了!保命要紧,手的美丑不重要。”

婵鸢倔强道:“那很重要!”

曾千秋等不了了,干脆道:“那臣便动手了!”

他取过消毒药酒,细薄的银镊,还有止血药膏,动作谨慎地清理伤口,但是药酒触碰到伤口的刹那,那股尖锐的刺痛炸开,婵鸢胳膊猛地抽筋,身体险些蜷缩起来:“嘶……”

程曦上前抓住她另一只手:“娘娘,莫要乱动!”

婵鸢被他一抓,肩头一颤,唇瓣下意识抿紧,硬生生将痛呼咽回喉间:“……”

她素来能忍,前世炼狱般的苦楚尽数熬过,这点皮肉之痛,本不值一提。

沈玄苏看着她颤抖的手,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的嗓音也沙哑得厉害:“再忍一忍,很快。”

他看着银镊一点点探入血肉,那些小瓷片被曾千秋和程曦一左一右逐一夹出,而赤红的鲜血不断流出来,眼前只觉一阵阵恍惚。

今夜除夕,普天同庆,万家迎新。

唯独他的鸢儿丧子未愈,又逢毒杀,遍体鳞伤。

沈玄苏抓住她帐边的流苏,只听到耳旁风声呼呼飒飒,吹得他烦躁不耐,杀意肆虐。

二人专心清创拔刺,很快便包扎好了伤处,将解毒丸喂下,程曦也忍不住冒汗。

他跟了皇帝多年,自然看出他的怒气,忙禀报:“陛下,余毒已清理干净了,碎瓷也无残留,臣上药包扎之后已无大碍,后续只需要每日换药静养,但是不可沾水,不可用力,否则恐怕会留疤溃烂。”

婵鸢十分无奈地看着自己的两只手,被裹成了白粽子一样:“唉!这像什么样子?”

沈玄苏颔首,二人收拾药箱,躬身欲退,他又道:“今夜娘娘染毒负伤之事,不要外泄一字。”

两名太医伏地叩首:“臣谨遵陛下旨意,绝不敢外泄分毫。”

待人都退下,暖阁之内只剩帝后二人。

婵鸢不停地犯困。

沈玄苏却还缠着她,哑声问她,“我问你,你就不能自私一次?所有人都在保护自己,看见了危险会躲得远远的。唯独你次次以身涉险,今夜若是蛇使不在你身边,若是碎瓷废了你这只手……你想过后果吗?”

婵鸢怕了他的纠缠,往他身上一靠,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道:“后果便是朝局大乱,陆观澜、景飞焰全部被牵连,咱们一起落入旁人的圈套,全都不得善终……可是一旦今夜把事情铺开审问,有心人顺势煽风,除夕宫变的流言一夜就能传遍京畿,朝中正不稳,经不起这样的风波。”

“……朝局,朝局。”沈玄苏低低重复,“你张口闭口都是朝局。鸢儿,你有没有想过,设局之人,恰恰就是吃准了你会顾全大局,才敢选在除夕动手?你越是隐忍,凶手越是安稳,往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下次未必只是一碗毒药!”

婵鸢抿紧唇,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心里其实也清楚这个道理,只是权衡之下,她依旧选择先按下:“可现在没有证据,死者只是一个无辜的宫女,她死得冤屈,她又得罪了谁?那药碗碎在雪地里,痕迹容易被风雪盖去,本就追查不到脚印,再说,景飞焰和陆观澜当众争执扭打本就惹人注目,只要我们一查,旁人第一时间就会疑心,咱们正中圈套。”

沈玄苏无奈抬手,抚了抚她鬓边散乱的一缕发丝,手指下她的皮肤细腻而滚烫,似乎是被冻着了。

“那你的命呢?”沈玄苏轻声反问,眼尾微红,“你的安危于我而言才是最值得在乎的,我自回京以来,魂不守舍,日夜煎熬,食不下咽,只怕你出事,都快疯了……鸢儿,你能不能答应我,往后再遇上这种事,先告诉我,不要一个人冲到前面,不要等到受了伤,我才后知后觉……我是你的夫君,也是这天下的君主,我有能力替你挡住风波,不必你拿血肉之躯去堵所有的刀剑……你就当可怜可怜我罢,好娘子……”

婵鸢望着他眼底浓重的倦意与痛楚,心口一揪。

她知道他的煎熬,知道她一次次的疏离和防备都在折磨着他。

可她早已习惯凡事靠自己,习惯不去托付,习惯把危险揽在自己身上,这份本能不是一时半刻能改的,她已经尽力去改了。

“我记下了。”

婵鸢只这样说,没有给出笃定的承诺。

沈玄苏看懂了她的勉强,扯了扯唇角,苦涩的笑道:“也罢。”

廊外传来宫女的通传声,是梨花殿那边遣人来问:帝后是否要回去接着观宴。

沈玄苏冷声道:“就说皇后身子忽然不适,朕陪着她在暖阁歇息,不必等候,余下命妇宗室照常饮宴,不必来烦扰朕。”

宫女应声退走。

婵鸢依言倾身向前,掌心一阵阵钝痛漫上来,她想要用手勾着他的头发,但是挨着后绷带却勾不到。

沈玄苏却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抬起身。

她下意识往后轻退,他反倒徐徐逼近,没有逼迫的戾气,只是目光牢牢锁着她,那双丹凤眼浸在暖阁昏黄的烛火里,沉得像积了整夜风雪的山坳,有慌乱,有后悔,还有一份求而不得的柔软。

距离一寸寸收窄,呼吸交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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