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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第 1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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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回宫之后,夜色已渐阑珊,曜寰宫上下皆是灯火通明,婵鸢觉得奇怪,径直回了长秋殿,推开门,原本用来读书的案上堆满了奏折文书,那顶上只露出一枚玉冠。

婵鸢走近了,忍不住伸出手去摸那玉冠,待他抬眼看过来,笑道:“陛下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会一声,我还以为遭贼了。”

沈玄苏温声道:“抱歉,我擅自将晚间政务都挪到你的书房里,是怕夜里又下起雨雪,我来不及赶过来,又是整一日见不到你。”

婵鸢将肩上的裘帔解下来,坐到梳妆台前,台上散着黛螺,胭脂,花钿,东珠粉,首饰更是琳琅满目,耳铛、手镯、头面、臂钏、足镯,尽是价值连城之物,这都是沈玄苏差中黄门从御府取来直送给她的,她不常用,可他仍是一股脑儿地往宫里送,像是在补偿她。

婵鸢今日想起这事,不由得道:“我只有一个脑袋,两只耳朵,两对手脚,你送这么多来,我怎么戴得完?”

沈玄苏走到她身后,轻声接话:“早晚轮换着戴么,不合心意的,便随手打赏给朝臣家眷、世家女郎也好,这些琳琅饰物于皇后娘娘而言只是多余之物,于诸臣家眷而言却是中宫示恩,分寸最要紧。”

婵鸢扶额苦笑,“分寸分寸,自从回了云京,到处都是分寸,我都头疼死了,好吧,你说什么都行,我赏赐给她们就是了,也是替你拉拢人心。”

沈玄苏抬手轻轻取下她鬓边垂着的东珠步摇,放在锦垫上,淡淡哀愁道:“我精挑细选才送你的礼,你当真要转手送给别人么?”

婵鸢本想自己来,抬眼从镜中撞上他沉静的目光,便任由他动作,忍俊不禁道:“是你让我送的,我不过是顺着你的话说,你怎么反倒不乐意了?到底是想让我送,还是不想让我送?小气就说小气,怎么反倒埋怨起我来?”

“这哪里是小气?是我在说笑,你还听不懂,”沈玄苏取过浸了温蜜水的柔绢,先拂去她颊边浅浅的胭脂,“不许将我送你的转送旁人,我会生气的。还是说,你明知我会生气,还故意说来气我的?”

胭脂一层一层化开,假面跟着脂粉一同淡下去。

绢布软,他的手指更轻,眉上黛色是婢子细细描过的,整齐利落,看着便沉稳自持。

他拿细棉一点点拭去黛痕,露出她原本的眉形,实则并不温婉,眉尾带着一点天然的锐气,藏着她骨子里不肯驯服的性子,待妆慢慢卸干净了,镜中不再端庄,眼底的慵懒倦意掺着心事,再也遮不住。

沈玄苏知她面子上永远是妥帖得体的,就连在他面前也不肯全然摊开软弱,这是她做侍御史鉴影使多年养成的习惯,喜怒不形于色。

可他心里却自私地觉得,她在他面前不该如此坚强,如此防备着他的。

他却愿意等,等她哪一日自己愿意说。

沈玄苏擦干净她唇角余下一点脂红,绢布放到一旁,手掌轻轻覆在她肩头:“好了。”

婵鸢望着镜中素面的自己,脑袋一歪,轻靠向他覆在肩上的手:“今天怎么亲自做这个?你以前不曾替我卸去脂粉,是不是不开心了?”

沈玄苏垂眸看着她:“没有不开心。和你说的一样,我想到从未替你做过这些,觉得惭愧,我想学做一个好丈夫,只是不知道怎样才合格。”

婵鸢故意道:“你已经是一个好丈夫了,听说你今日在朝上舌战群儒,气度不凡,为妻的听了很是欣慰。”

沈玄苏脸颊一红,手掌心抚摸着她的脸,道:“你都知道了?那样和朝臣们吵架实在是不够优雅,好在没有在你面前露出那般偏执的模样。他们劝我采选,我当时是生气,下了朝一想,我又不是背靠世家大族才得了皇位,何必看他们的脸色?这江山是朕与你一同搏来,后位是朕亲定,不是朝臣可以随意摆布,便觉得,我还不算好丈夫,不够体贴你,叫你……总之,还差的远呢。”

不能叫妻子全心全意交付真心的丈夫,自然不是好丈夫,但是这话沈玄苏不会说出来招惹她心烦,暗自腹诽罢了。

婵鸢蹭蹭他的掌心,道:“朝堂本就是论辩之地,何来不优雅?他们逼陛下采选、议废后,句句冲着中宫而来,若是今日叫我在朝上,我还不应哩!你若是一味隐忍,反倒叫人以为可欺,叫我说,你骂得好。”

她勾勾手,沈玄苏便俯身俯首,她侧过脸去吻了吻他的脸庞,笑而不语,站起来,拉着他,走到书案前,挑出其中柏王递来的折子。

打开一看,通篇皆是例行请安,陈词滥调,看着人畜无害,婵鸢合上折子,随手扔在一边,道:“今日我回了家,见到了凌瑶,凌瑶忧心朝堂风波会影响到柏王的安危,想求一方封地,携幼子远居避世,你怎么看?”

沈玄苏盯着那奏折,手指抚过折子上规整却空洞的字迹,道:“王妃心思仁善,一片慈母之心,实在难得,我也可以遂了凌瑶的愿,拟旨赐柏王西南富庶封地,令柏王即刻就藩,永世镇守属地,不召不得回京。只是,王妃是真心求安稳,柏王却未必真心想走,他若真愿避世,不必等到今日,更不必只上这无关痛痒的请安折。”

婵鸢平静道:“我知道。但是圣旨若下,君命如山,由不得他愿或不愿,年关将至,就让他安稳离京,也算落个太平。若他不愿,便另当别论。”

沈玄苏颔首道:“好,就依你的意思。”

洗漱之后,婵鸢上了榻,见他早已倚着软枕闲翻书卷,雁灯烛光融融落在他清隽眉眼间,温润安然。她轻身凑过去,笑眯眯道:“我问你个问题,你可要如实回答我,若有欺瞒,你知道后果如何的。”

沈玄苏的眼睫毛微微扇动,捏着玉签压合书卷,搁在榻头:“什么问题,我定知无不言。”

婵鸢不答,只贴近。

沈玄苏步步退让,直到榻脚,婵鸢扯住他的束腰一解,看着他被剥笋子般露出清薄雪白的肌肤,昳丽的面上不见了镇定,染上几分无措的薄红,才慢悠悠道:“你为何要骗我?”

“……”沈玄苏喉结微动,凤眠直勾勾盯着她,罕见地支支吾吾起来:“我何时骗了你?”

“在凉州时。”婵鸢挑起他的一缕头发,绕在手指间捻弄把玩,漫不经心道:“你诓骗我不认得华月寻,然而我近些日子常去国子监,听闻你们曾是同窗旧相识,甚至常常争吵,胡首辅老成持重,与我无冤无仇,断不会凭空捏造旧事欺瞒中宫。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抵赖,二是实话实说,你有半炷香的时刻考虑。”

“不必考虑了。”沈玄苏攥住她手,在她蹙眉后又缓缓松开,满面愧色,低声轻叹:“是我骗了你。我与华月寻,确是年少同窗。”

婵鸢道:“前世也是吗?”

沈玄苏闭着眼睛,点点头。

“两世以来,你一直骗我?前世你可从未在我面前提过此人!”婵鸢奋力甩开他的手。

沈玄苏偏不放,紧攥着,硬生生将她也桎梏在他腰上坐着,道:“前世咱们大婚后,他几乎销声匿迹,我半点没有对他的印象,只当是个不重要的人物。谁能想到,他居然在今世跑去了凉州?跑去你面前现眼,还随着车马回了云京?我想过很多可能,最贴近实际的,便是咱们延缓了前世的死局,以至于命运出现了新的偏差。至于他回京是好是坏,目前来看尚不能定论,我不提,是不想招你心烦。”

婵鸢按住他的肩,抓住他头发,用力扯,“可是你不告诉我,我更心烦!我原本就已经很心烦了,又在胡首辅那儿知道了这事,恨不得立刻跑到你面前质问你,想着去看爹娘,才辛苦忍到了现在才发作,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我真不知道,若我不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打算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他是谁这很重要?我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导致我们死掉的因素!华月寻他绝对是一个危险人物!”

她脾气如此之坏,他却一点也不生气,双手搂住了她的腰,显然是想对她交代什么。

婵鸢忍下了满腹怨气,松开他被扯得七零八落的长发,烛火落在他锁骨与散开的寝衣间,他抚摸着她的脸颊,温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柔声道:“那年,我结束了在西域做质子的生涯,归京后初入国子监,彼时年岁尚浅,心骨里却早就冷硬到不似人了,在西域那种吃人肉当下酒菜道地方,我受过囚徒之苦、流离之辱,见惯了人心与人心间的倾轧,早就变不回曾经那个胆小怯懦的孩童,甚至那时候的我十分厌恶与人打交道,我厌恶这个世间的蝇营狗苟,厌恶人情世故,厌恶虚情假意,笃信权柄可安身,强势可立命,乱世之中,柔弱与退让皆是取死之道,唯有利剑,唯有强权,才能立于不败。我最厌空谈仁义、轻看人间苦难的论调,与现在的仁政理想相比,十分偏激。”

婵鸢近日情绪不稳定,连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开了闸一样流,她并不觉得自己脆弱,她觉得,许是身子不爽导致她过于敏感,过于怕死,过于怕命运给她开玩笑,于是她抹去眼泪,平静地说:“看得出来,你推行仁道新法改革,但诸多手段过于激烈,见血之事不少,这看上去很分裂,但也很符合你的行事风格。”

沈玄苏将她扶到一旁坐下,凤眸覆上一层寒霜:“仁道观念是我做了太子后,意识到了掌权者与被支配者天然不同的思考逻辑,才逐渐扭转了认知的。作为下位者,我只想推翻我不认同的制度,并不顾全大局。作为上位者,却要权衡各方利益,为国为民,将己身欲望置之度外。可是最初的我,确实更接近于暴君的本色,华月寻与我全然相反。

他出身清隐,却自幼见尽世家龌龊,门阀私斗,最恨权贵们把持朝政,高高在上作威作福。他读史书,与太傅们探讨的,看见的,永远是世家倾轧害人、权贵自私凉薄,故而他事事与我相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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