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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第 1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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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含期许:“娘娘,如今族里新旧交替,老一辈大多致仕清闲,家里这群年轻孩子终究是少个靠山,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看着实在心疼。只求娘娘,念在一族同气连枝的情分上,往后若是朝中宫里有什么稳妥的机缘差事,”九婶笑意更柔,“若有余力,稍稍照拂一二,提携下自家族人,也算是念念旧情,帮衬帮衬家里小辈,好不好?”

婵鸢面上浅浅噙着一抹客气的笑,听她一番弯弯绕绕的算计,心底只觉荒唐可笑:“九婶说笑了。宫中差事,朝堂机缘,皆是陛下圣裁,依规论功,凭本事立身。本宫身居后位,只理内廷,从不干政,更不敢私徇宗族私情,妄议朝堂人事。”

九婶脸上的笑僵了僵,没料到她话说得这样规矩利落,半点口子都不肯松,连忙又圆场:“瞧臣妇这老嘴,是说得冒昧了!九婶也不是要你破例,就是单纯心疼家里孩子,随口问问罢了,就是一点家常念想……那寻常的荫泽呀,年节恩典呀,或是宫里一些清闲的体面差事呀,这些事情,总不算破例吧?都是自家人,稍微抬举一二,也好让孩子们争气上进,咱们付家三代公卿,自祖父那一辈起便是内阁大学士,门生故吏遍天下,你九叔是少师,如今你又做了皇后,咱们还是要后继有人,光宗耀祖的呀……”

婵鸢笑意淡淡:“宗族体面,是靠旁人抬举得来的吗?前人种树,后人修身,子弟若有才干德行,自有出路。若无真才实学,即便靠人情荫泽上位,亦是站不稳脚跟,徒增笑话。”

她扫过九婶略显窘迫的脸:“当年我与母亲困守别院,清贫度日,也未曾想着倚仗族人半分,如今付家子弟,更该凭己身立身,而非寄望裙带。”

九婶脸上红白交加,彻底说不出话来,尴尬地搓着衣袖,再也不敢提照拂子弟的话头,只能干笑着连连点头:“是、是娘娘说得对,是老身眼界浅了,思虑不周。您看今日有这么多适龄的小姐们到来,也是想让您看看要不要送你两个进宫,陪伴在陛下左右……民妇听说了今日朝堂之上发生的事,心中犹豫,本不想带她们来,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娘娘能相看一二。”

婵鸢还不知道今日朝堂之上发生了什么,但沈玄苏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便道:“选秀与否,全都看陛下的意思,本宫说什么也没有用,若是陛下有心选秀,本宫自然会优先考虑自家的女儿们。”

九婶一听,连忙谢过:“多谢皇后娘娘抬爱,臣妇一定竭尽全力教导她们如何侍奉帝王!”

这一番话说下来,婵鸢的疏离客气让一众亲戚讪讪,但既然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答复,众人心满意足,见她始终没有热络之意,知道攀附难以更进一步,便识趣地陆续告辞,只留下了数不清的厚礼摆在院中,足足堆成一座小山。

往后这样被家族裹挟着的场面还多得是呢,婵鸢暗自叹息,谁想要他们的礼?唉,身在宗族之中,确实身不由己。

待到人声散尽,庭院只剩下花树残影,只有付凌瑶还留在原地。

宋莲心拉着付明谦进了屋,把院子留给她们。

凌瑶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二儿子,轻轻抚过怀里幼童柔软的发顶,抬眼望向婵鸢,轻声道:“娘娘,昔日你是我妹妹,可今时今日,不同往昔,臣妾是该称你一声皇后娘娘,还是该称一声皇嫂?”

婵鸢对她是有感情的,温声道:“罢了,好歹你我姐妹一场,私下里,你便叫我阿婵吧。”

付凌瑶却摇摇头道:“规矩不可坏,咱们如今是皇家的妯娌,不再是付府的姐妹,一言一行都要注意,不要被人抓了把柄。娘娘,旁人都走了,方才当着这么多族亲,我不好开口,如今……”

她望着怀中幼子,语声酸涩,恳切道:“我想求你向陛下进言,赐夫君一块安稳的封地,效仿安王,离京就藩,远避云京,越远越好。这么长时间,臣妾是没有跟着你与陛下四处颠簸,但眼睁睁看着你们几番生死徘徊,实在是怕了这云京朝堂的暗流汹涌……夫君身患顽疾,哪怕是在康健时,先帝也不曾将他列为储君人选,足可见他的聪明才智远不及陛下。陛下却爱惜兄弟情谊,前日赐了夫君柏王的封号,可臣妾私以为,夫君以不才之身,身居帝侧,往后余生,一举一动皆身不由己,每天一睁开眼睛便是无尽猜忌,无尽风波。臣妾只求幼子平安,远离皇权争斗,安稳一生,也就是了。”

婵鸢看着她这个样子,心头微软,却问:“柏王这一身旧疾皆是拜当年时局倾轧所赐,更是陛下亲手所致。他们积怨多年,柏王对陛下的怨恨,早已入骨了吧?姐姐扪心自问,柏王心中,当真对陛下没有怨恨吗?”

凌瑶连连道:“夫君不敢!陛下仁慈宽宥,夫君能留一条命在已是万幸,不敢要求更多,更不敢怨恨陛下!”

婵鸢却叹气,“姐姐,你骗得了我,骗得了陛下,可你骗得过你自己吗?你方才所言漏洞百出。若柏王当真畏惧纷争,一心避祸,陛下封赏之时,他最该求的就是封地,可他偏偏只要了尊贵的柏王封号,这尊号留在京城,便是呼风唤雨,远赴封地,才是真正的置身事外。他选择留在云京,便足以证明,他从未放下过往恩怨,也不甘心余生淡淡。”

凌瑶一见她拆穿了,再也撑不住,抱着怀中幼子,双膝跪地,眼眶瞬间通红:“皇后娘娘,臣妾怕极了!夫君心底藏着执念与旧恨,他不甘心、放不下,他留在云京,早晚要被心魔裹挟,万劫不复!可是臣妾不能眼睁睁看着夫君一错再错,更不能让我的孩子陪着他葬身在此!求娘娘成全,求娘娘相助!哪怕是逼,臣妾也要逼着他离京就藩!”

婵鸢望着跪地的付凌瑶,看她怀里还有个睡得一无所知的稚子,心里也是一阵悲凉,扶起她:“你起来吧,何须行此大礼?我知你的苦衷,也知你一片慈母之心。你看得比谁都通透,柏王留京,是祸非福,你想保全孩子,这份心思没有错。”

付凌瑶被她扶起身,哽咽道:“多谢娘娘体谅。我不求他富贵滔天,只求他安分守己,离这是非地远一点,再远一点,不要像重王一样做了负心人,也不要像睿王他们一样丢了性命。”

“我会帮你。”婵鸢缓缓点头,“回宫之后,我便向陛下进言,为柏王请旨就藩。择一处水土安稳又远离朝堂纷争的富庶封地,让他携家眷离京,永世安居属地。”

付凌瑶悬在心头许久的大石落地,连连躬身道谢,几度哽咽难言。

送走付凌瑶,琼华楼彻底安静下来,婵鸢心头思绪沉沉。

柏王被毒哑了嗓子,隐忍多年,凌瑶看透了却无力改变,只能寄希望于离京避祸。

可柏王怎么可能被一方封地就驯服?这事还有待商榷,只怕一道圣旨颁布下去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愤怒。

婵鸢进了屋,倦怠地和母亲父亲坐在一处,斜倚在桌子上喝茶,脸色估计也不好看。

宋莲心看了看她的脸色,一眼便看出不对,连忙倾身过来:“女儿,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眼底也泛着青气,是不是宫里操劳太过,身子又不舒服了?”

婵鸢方才在外人面前撑得稳稳当当的坚强,在母亲跟前瞬间软了大半。

婵鸢摇摇头,勉强扯出一抹浅笑:“无事的母亲,就是近日年关事多,稍微累了些,歇一歇便好。”

付明谦看着女儿单薄憔悴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女儿,不要太过操劳,眼下时局不稳,今日早朝更是险些闹出大乱子,满朝文武扎堆上奏,也不知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皆言皇家无子,国本悬空,恳请陛下即刻广开选秀,充盈后宫,绵延皇嗣。更有吏部尚书那老匹夫,倚老卖老,公然上奏,说你多年无子,不堪为中宫皇后,德行不配居正位。提议废后,改娶朝中重臣之女为后,以固国本、安朝堂人心。

爹私下里打听了,是魏国公指使的,爹看,他的目的就是让陛下从魏地长孙氏家里选一个适龄女眷充入后宫为妃,延续他们长孙家的血脉。”

婵鸢无力道:“女儿早料到世人会将无子罪责全部推给我,可我与陛下子女缘分浅薄,于此事上也无能为力,我生不出孩子,总不能抱养一个吧?我和陛下说过要他另娶,是他不肯,不是我善妒,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付明谦长叹一声,眼底却浮起动容与敬佩,“怪不得陛下会那般说,爹就知道这事儿不怪你。今天早上,满朝文武步步紧逼,爹听了都忍不住心惊胆战。可谁也没料到,陛下当场震怒,龙颜凛冽,当众呵斥吏部尚书——朕不娶她为后,难不成朕要娶你女儿?”

婵鸢傻了眼:“……陛下当真这么说?”

付明谦道:“可不是吗?陛下当着文武百官、六部九卿的面说,皇后自朕太子之时,便伴朕左右,随朕南征北战,陪朕走过夺嫡腥风,陪朕熬过诡谲绝境,呕心沥血,不离不弃,生死相随,这般情深义重,患难相随之人,哪怕终生无子,朕此生皇后也唯她一人,无怨无悔。

……这些话,陛下许是不想当着你的面说,可朝臣们都听见了,再不敢妄议废后,陛下又晋了爹的官职,为鸿胪寺卿,加西域宣慰使衔,掌西域诸部朝贡、互市、驿路事,参议西域军务,还奉爹为国丈,这等殊荣,爹就算是再高兴,也不能表现出来,方才爹和你娘说了,咱们都为你高兴。”

婵鸢怔怔坐着,从来不知道,朝堂之上,他竟为她强硬至此。

她原以为,自己这一生的情爱始于风雨,陷于隐忍,永远带着仓促潦草的缺憾。

她总怕自己对于前世情爱的隐瞒、对于丧子的缺憾,会慢慢磨掉他的情意,可他却在万民非议之时,不惧流言为她挡下所有责难,婵鸢心里百感交集,一时间竟动了心念,想将自己全部的秘密连同这一生都交付给他。

但这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冲动罢了。

婵鸢看着付明谦,鼻尖发酸:“爹,你是不是……也想劝我?劝我好好调理身子,早日为陛下诞下子嗣,稳固后位,堵住朝堂非议?太后才同我说过子嗣之事,我知道……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占着后位,耽误国本,太后那样想,我心里是有怨怼的。可如果你这样说,我也许会改变想法。”

付明谦却失笑道:“傻孩子,爹可不在乎什么皇嗣,殊荣又如何?不过是过眼云烟。所有人都要皇后端庄得体,绵延子嗣,母仪天下,这样的枷锁都戴在你脑袋上,太重了,爹舍不得。在爹心里,你还是个孩子,爹要的,就只是我的女儿平安顺遂,岁岁开心,你做不做皇后,诞不诞子嗣,于付家荣耀无关紧要,于江山社稷也无关紧要。你开心,你安稳,你不受委屈,比什么都重要。哪怕你今日卸下后位,回归寻常,爹和你母亲依旧能护你一生无忧。旁人如何非议,如何诟病,爹永远站在你这边,绝不可能跟着外人一起责怪你。”

婵鸢忍不住红了眼眶,朝堂千万人责怪她,太后劝她,用礼法压她,唯独生她养她的父母不要她做完美的皇后,不要她担家国重任,不要她牺牲自己成全大局,只要她快乐。

“……爹。”

付明谦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安慰道:“不止如此,今日朝堂,陛下更是当众重宣了你们的婚期,我和你娘要好好为你准备嫁妆,绝不能寒酸,叫外人说闲话。”

婵鸢摇了摇头:“做皇后,一言一行都被别人盯着,只能更谨小慎微,哪能随心所欲呢?更何况我手下还有西窗暗卫无数,我还要替他们着想呢。”

宋莲心坐在一旁,拢好她鬓边乱发,温声笑道:“娘自然晓得你肩上扛着重担,不只是皇后这份荣华富贵,还有跟着你出生入死的那些人,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压在你的心上。帝王宠爱是好事,可也是坏事,若你一朝行将踏错,便是满盘皆输,审慎一些总是没有坏处的。

只是女儿,人心没有万全之策,只求俯仰无愧便够了,若是日夜殚精竭虑,人也会垮掉,你只需做你该做的事,至于结果,交给天意,这西窗就是你的底气。”

婵鸢知道怎样说才能让爹娘安心,便轻声呢喃:“女儿知道了。”

她靠在母亲肩头,眼底的水光渐渐澄澈,只是那深处还有不安。

她已经将许多苦衷都深埋在心底了,哪怕是对爹娘也说不出口。

……她到底是亏欠了那个悄悄来过又悄悄离开的孩子,也亏欠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沈玄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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