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冬夜，总是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寂静。颜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开许久却几乎没看进去多少的书。壁炉里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惨白的月光。

墙上的古董挂钟，时针已经悄无声息地滑过了十一点。

麦考夫已经快一个礼拜没回家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因为工作而长时间不回家。颜晏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工作特殊，忙碌是常态，甚至有时候，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说，就会被紧急的事务召唤走。

她一直都很懂事。

她从不在他工作的时候给他打电话，也很少发信息打扰他。她知道，他的世界里充满了比儿女情长重要得多的事情——国家的安全，政要的安危，复杂的国际关系……每一项都沉甸甸的，容不得丝毫的分心。

所以，她总是安静地待在这栋房子里，打理好自己的生活，备课、上课、偶尔和同事小聚，然后，等他回来。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变成了依赖。

习惯了清晨醒来时，身边有他沉稳的呼吸；习惯了餐桌上，有他安静吃饭的身影；习惯了夜晚看书时，他会坐在不远处处理文件，偶尔抬头，目光交汇，便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习惯了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习惯了他拥抱时有力的臂膀，习惯了他笨拙却真诚的温柔……

当这些习惯变成生活的一部分，长久的分离，就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这一个礼拜，像是被无限拉长了。

房子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会下意识地做两个人的饭菜，然后在看到只有自己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时，默默地把多余的那份放进冰箱。她会在晚上路过他的书房时，习惯性地想推门进去看看，却在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想起他并不在里面。

想念，像藤蔓一样，在心底悄悄蔓延，缠绕着她的心脏，带着细密的、挥之不去的痒意。

尤其是今晚。

她洗完澡，站在卧室的窗前，意外地发现，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

一轮满月高悬在墨蓝色的夜空中，像一枚巨大的、莹白的玉盘，清辉遍洒，将整个庭院都照亮了，连草坪上的露珠，都反射着细碎的光芒。

真美啊。

颜晏下意识地想把这个发现分享给麦考夫。

她想象着他站在自己身边，和她一起看着这轮明月，或许会像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尚可”，但她知道，他其实也在欣赏。

可是，他不在。

这个认知，让心里的失落又加重了几分。

她回到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床的另一侧，那里空荡荡的，冰冷一片。

她真的……很想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映出她有些犹豫的脸。

她和麦考夫之间，很少用短信或者电话联系。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怕自己的消息会打扰到他重要的工作，怕自己的想念会成为他的负担。手机通讯录里，他的号码静静地躺在那里，她却很少有勇气拨出去。

今晚，她却想试试。

只是，该说些什么呢？

直接说“我想你了”？

太直白了，她不好意思。而且，他会不会觉得她很矫情？

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又显得像是在催促他，不太好。

颜晏的手指在屏幕上犹豫地敲打了几下，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

她看着窗外明亮的月亮，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她点开和麦考夫的短信对话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条极其简短的、关于事务的通知信息，还是本发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敲打着，用的是她最熟悉的中文：

“我今晚看到了很漂亮的月亮。”

“很亮很亮。”

“想给你看看。”

“你要看看吗？”

发送。

信息发出的瞬间，颜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砰砰地跳个不停。她甚至有种冲动，想立刻撤回。

这条信息，会不会太奇怪了？他会不会觉得莫名其妙？他那么忙，会不会根本没时间看？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头，脸颊烫得惊人。

她知道麦考夫不懂中文。他会不会直接忽略这条他看不懂的信息？或者，他会不会觉得她在发什么无聊的东西？

各种猜测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更加忐忑不安。

与此同时，伦敦市中心，一间戒备森严的临时指挥中心里，气氛正紧张到极点。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地图和数据流，代表着潜在威胁的红点在不断移动。麦考夫站在屏幕前，眉头紧锁，正在听取手下的汇报。

“……根据最新情报，目标人物可能已经离开了原定藏匿点，我们正在扩大搜索范围……”

“动用卫星监控，锁定他可能的逃跑路线。”麦考夫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通知边境管控，提高警戒级别，绝不能让他离开英国。”

“是，先生！”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麦考夫皱了皱眉，在如此关键的时刻，会是谁发来的信息？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的短信，发件人是颜晏。

他的心跳，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他和颜晏很少发短信。她总是很懂事，从不打扰他工作。这次，她会发什么？

他点开短信，映入眼帘的，是几行他完全看不懂的文字。

是中文。

麦考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认得这是中文，颜晏偶尔会在他面前写一些，或者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词语。但他从未系统地学过这门古老而复杂的语言。

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四行：

“我今晚看到了很漂亮的月亮。”

“很亮很亮。”

“想给你看看。”

“你要看看吗？”

麦考夫盯着这几行字，眼神有些困惑。

她看到了漂亮的月亮，想让他也看看？

这就是她发这条短信的目的？

似乎有些……太简单了。

以他对颜晏的了解，她不是一个会在这种时候，发这种无关紧要的信息来打扰他的人。尤其是用他看不懂的中文。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别的意思。

麦考夫的直觉告诉他。

他立刻打开手机里的翻译软件，将这几行中文输了进去。

翻译结果很快出来了：

“我今晚看到了很漂亮的月亮。”

“很亮很亮。”

“想给你看看。”

“你要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