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楣在第三日转醒,醒后得知一切,说是晴天霹雳也不为过——苏哥死了,尸体被人扔到灵家门下,一个破席裹着。
她悲痛欲绝,苏哥一向光风霁月,衣不粘尘,两袖清风,习课未曾懈怠一日,遇弱伸出援手,苏家广设的积善堂也是他的提议,赤子衷肠,其心可昭。
不该……不该落得这等灰败落寞的下场,究竟是谁?是谁!要害这样好的人啊!
灵楣忍着心中翻涌不息的情绪,面上一点也不敢显露,连提出看一眼苏哥的尸体的话语都说不出口,她怕看到更加崩溃,或许世人根本就不许他们相见,她爹也会阻拦,不会容许灵家有任何污点。
灵老爷来后就一直未走,灵楣昏睡的几日,他派人问过,想到是发生了什么,却没任何动作。察觉到不对的络腮胡支支吾吾,自那日兄弟们醒来的异常,他就隐隐察觉到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推断不出什么,最终还是闭嘴不说。
笃宁在一日后醒来。
日光正盛,炙烤整间屋子,让他感到全身暖烘烘的,白皙的脸更加瘦削,细看能看到他鼻尖被阳光照出的小绒毛,使他看着少了几分锐利,多了点温和。
耗尽精力的身体没有恢复,他下意识抬手挡着阳光,又张开指节使光泄出,感受着自然的力量,生命的鲜活。
突然,他意识到什么,放下遮挡的那只手,恰是被刺伤的那只,摸着臂间愈合的伤口——怎么会?这不可能,全盛时期的他,就是胸口被戳穿也只消一刻就会彻底恢复,像这样细小的伤口甚至都不会引起他的在意,但现在他的身体和凡人没什么区别,没有强大灵气的滋润,没个五天半月基本不见好,现在怎么可能愈合?
他手上也未沾染一丝血迹,臂间干净如新,如果不是破了个口,根本看不出任何受过伤的痕迹,他疑惑间,偏头一瞥。
枕畔一朵粉色的娇花正静静沉睡,绿枝被笃宁捻在指尖,花蕊吐露,像是新鲜摘下的,光泽明滑,仿佛带着清晨的第一滴露珠。
有人来过,竟然趁他昏睡之际“到访”,还留下一朵花,显然那人不仅不担心被他察觉,更可能巴不得他知道,招摇至极。
不过那人也并未趁人之危,趁他病要他命,或许愈合的伤口也是他的手笔,笃宁已经猜到是谁了,透过娇艳的花朵,一个眉眼清俊,衣貌出众的男子仿佛就在眼前,是你,狡猾的浪荡子。
“叩叩”一阵敲门声响起,“公子,公子?你醒了吗?”
“吱呀”门扉开合,门外是一楼的小厮,他伸头左右看了看,煞有介事地说:“公子,快别睡了,出事了……”
……
苏公子找到了,不过已经成了尸体,灵楣还未醒来,灵老爷来了,昨夜昏倒的一众人并未吐出什么信息,所有人只以为是小姐悲伤过度,不日就会醒。
只是——他刚得知苏公子还留有性命,被一个神秘莫测的人带走,次日尸体就被送到脸上,未免也太巧了吧,这是对他的挑衅还是威胁?
笃宁心气愈发不稳,脑中一刻不停地思索,不断回忆着近来的事,扒开每个细枝末节,搜寻一切可疑之处,为何?那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还是只是误打误撞对上?如若得知他的身份,就必定不是凡人,虽然距雾隐山事变已久,但师门绝不会放任消息广传,这事少有人知,但有人不论消息封锁与否,都会知道他的事,那就是雾隐山主谋或者背后的势力。
这个猜想既符合当下又有矛盾之处,如若真是,那应当尽快将他灭口,而不是放他休养生息,养虎为患。既然不出手,对方或许独立于主谋与帮手间。
他可不信那人是来帮他的。
笃宁现在和灵力尽废没有区别,不趁此机会杀了他,要做什么?苏公子在其中又是什么存在,凶手不可能随机杀人,这太过张扬引人耳目,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方在刻意引起他的注意,却不想露面。
凶手选取的人很特别,既然要引起注意,为何选一个他此前未曾谋面、不甚熟识的人……不,这个人非苏公子莫属,能引得笃宁帮忙的只有恩人灵楣,灵楣与自己在一处不好入手,而作为灵楣相爱相知的心上人,苏公子最合适不过了。
苏公子遇害,他得知后出于报恩的心思,定会出手相助,再推及河妖,往后种种……对方不仅了解笃宁,也查清了身边来往交织的人,可见其心思深沉,谋划良久。
但……畏畏缩缩的老鼠,泯灭良知的渣宰……愤怒一瞬填满了胸腔,不解与悲愤如鲠在喉,为何要害无辜之人!笃宁心中的怒号震耳欲聋!
头痛成倍加剧,身体无一处不是痛的,笃宁脑子已经乱了,一切线索与推断在脑中排列,连串又截断,最后糊成一抹黑,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一定要找到凶手。
关键之处就是苏公子,去探查他的尸体,凶手一定留下了什么。
波涛总藏在人畜无害的皮下,操纵之人往往退居其外,入局之人何能独善其身?
青水河河妖只是一个幌子,苏公子则是开局的墨点,水中一点墨晕染半碗黑。
究竟错在哪了,变数是从何时起?还是说一切都是他带来的,如果他不曾出现,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端?
咚咚咚——咚咚咚——
缓慢的敲门声响起,又是谁?
*
水波荡漾风轻飏,霓虹映照人间场。
雨后的虹波悬在半空,兰泽站在腾蛟桥上,河底的鱼儿踊跃地想引起注意,好饱食他手中的鱼食。
兰泽一粒一粒地撒着,逗弄着肥胖的鱼,偏不如它们的意一把撒下去,就这样恬淡安宁。
倏忽,一支箭矢疾风而来,兰泽侧身一躲,箭刺入木栏,力道十足,这不是一支空箭,箭头钉着一只躯体肥胖的鸟,模样与河畔他常倚榻的那棵树上的肥鸟如出一辙,因为刚死不久,还在不停滴着血,很快就在桥面洇出一片血痕。兰泽失了兴致,一把丢了手中鱼食,河底鱼儿哄抢。
抬眸看着箭飞来的源头,河畔树下未有一人,只有被微风波动的枝条。
他一瞬就来到树下,手中赫然是被箭矢刺穿的死鸟,树荫下微风阵阵,兰泽一侧的发尾也随之晃动,他伸出手,手中的死物悬空,朝土地坠落,慢慢没入尘土,成了滋养的肥料。兰泽眼中是难以捉摸的慈爱,更像是宽慰,给他美艳的面庞添了一丝神性,俨然成了超脱世俗的人。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回归本初。
兰泽望着柳树,伸手轻抚枯老的树皮,感受着手下脉络的交织,是生命的不息。
侵犯生灵、忤逆轮转的人,我以生灵之意诅咒你。
灵老爷端坐正堂,一旁端茶捶腿的都是大宅出来的,冷静忠诚,殷勤地服侍老爷,络腮胡也在一侧候着,就等老爷吩咐,两手垂在身侧,微躬着身子,卑躬屈膝的样子与庞大的身躯形成滑稽的对照,不过也应了当下的情形——
正堂无一人敢开口,俱是一片静默,都等着老爷发问,老爷却一言不发,出了那事,小姐又莫名昏迷,为此客栈上上下下都胆战心惊,生怕哪天轮到了自己,一觉醒来尸首分离,被人抬到门前任人指摘,死不瞑目,何等凄凉!再有,小姐之事也有他们看管不力的责任,难逃老爷开罪。想到这他们又缩了缩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