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娘,今日的雨好大,噼里啪啦落在房上,我好怕!”“怕什么,头顶有梁有砖瓦,总淋不到你,快睡快睡。”
六七月的雨不要钱似的来来回回,但今晚的雨来的汹涌,天空整个都透露着妖异。
恐怕一切的根源都来自河底那妖。
砰——
“黑丝”合成的粗壮触手撞在水面,翻起巨大的水花,声响震天,差点被拍扁的笃宁在黑丝间穿梭,跳跃,躲避。
一根触手迎面而来,他利落斩断,踩着残肢一跃,颀长劲瘦的身形灵活地跳跃,不断向灵楣靠近。
混杂的声响并没有吵醒她,明明只是脱离他的视野片刻,就不知遭遇了什么,完全没了意识,像垂死之人般血色全无,难道黑丝有催化之效?
笃宁就要触到缠绕的黑丝,他突然像是感应到什么,更多的触手卯足了劲抵挡,断了再生,竟使得他寸步难行。
为何他从不下狠手?被利剑斩了也不恼,就像……在引导他,越到浓密的黑丝中心,他就越亢奋,就是靠近灵楣,他死死绞着不放的猎物,竟也不慌张,剧烈的反抗也没有,只是一味地抵挡,究竟为何?摸不着头绪,就找不到本体,灵楣离死亡就更进一步。
糟了,他是冲着我来的!笃宁终于明白了——
本想以灵楣为饵引出河中之妖,却设计不成被识破,狡猾的妖干脆将计就计捉了她,而顺势把猎物代入河底轻而易举,他却故意留在河中央,就是反以灵楣为饵,引他下去。
本怕招招太狠激怒这妖,一怒之下绞死灵楣,所以不敢放手去打,现在一切明了,他不敢直接杀死她。一是怕笃宁根本就不在乎,捉了失去作用,所以一直在试探他;二是如果真的杀了她,激怒笃宁后果只会是两败俱伤,只好走一步看一步,杀与不杀全在他。
笃宁冷哼一声,挥剑直冲缠绕灵楣的黑丝,黑丝快将她包成个个“茧”,他步履坚定,翻身躲过直击而来的触手,腿部肌肉发力,踩着断肢一跃,竟一瞬来到“茧”上方,他咬破指尖,黑红的血液滴入黑丝,未渗透下去就被立刻吸收。
一切都躁动了!缠绕灵楣的黑丝,攀附河底的触手都放开其他事物,一齐朝笃宁袭来,原来这就是他的企图。
灵楣在层层黑丝中坠落,笃宁快速飞至身旁接住她,将她送到岸上,黑丝追着二人,一接近岸边就被灼烫般尽缩了回去。
他不曾感应到河边结界的存在,为何妖物像被结界所困,一靠近河边就失了劲头,缩头缩尾?
乌蓬镇所属崎域以南,受门内四师弟管辖,他极少伸手管到这里,故并不了解此地妖物,况且河妖是否在册还不一定。
他矗立在桥上,看着水底试图冲破无形结界的妖,张牙舞爪,攀附冲撞。仿佛透过那恶心丑陋的躯体,看到内中滚滚的欲望,不适的感觉更加强烈。
灵楣得救,妖物现形,但此行的目的还未达到——找到苏家大公子并将他救出。
笃宁就着带血的指尖,在前额一抹,豁然开朗。此时面前黑黢黢的妖物在他眼中消匿,唯有河底深处闪着金灿灿的光,找到了。
这是他独有的招式,蛇妖夜晚目力极佳,加上纯正妖血以及携带的灵力,通五感而观物于无形。
河底的金光来自苏家大公子,来自他的灵魂,纯正至善的品格,正和先前街头救下流浪小儿时一样,笃宁在那时就从他身上看到金光,这是天定的飞升之人,假以时日必然飞升为仙。
想必河妖正是看中这一点,想要霸占他的身体,抢夺命格。但金光熠熠,显然苏公子还活着,看来他的阴谋并未得逞。
而后在桥上感应到他,蛇妖,还是妖中最具灵性的血脉,贪婪无休无止,无际无涯,一个未消化得了就急着找下一个。
“想喝干我身体里的血,还是直接吃了我提高修为?”笃宁思索着,他没位列仙班的命格,很大可能会被分食,今天一条腿,明天一颗头。
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厌恶,贪婪无知的河妖,你的死期到了。
《督使责令》有载:滥杀无辜、死不悔改者,诛。
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跳入水中,黑丝像寄生的水蛭,疯了般迅速将他包围,河水已经不能叫水了,完完全全被黑丝浸染,翻涌滚动的不是水,是妖身。
你想要,就给你,只是你怕是没命还了。
笃宁佯作难以敌手的姿态,随着黑丝没入河底,青水河河域广,遍及整个乌蓬镇,深可达近百米。河妖卷着他不断下移,像无底洞似的,没有停靠的终点,失重下坠的拉扯感异常强烈。
很快,失重感停了,笃宁站稳脚跟,原先紧紧相缠的黑丝放开了他,想必是到了他的老巢,而且很自信,认为他根本逃不出去,就收回了钳制。
就像将笼中小兔放出来,看它要做什么,看它惊慌失措,逗弄一番。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这像是一处洞穴,没有一点一滴的水涌进来,真是奇了。
虽然一片昏暗,眼睛已然成了没用的摆设,但没有眼睛,他也可以看清事物。循着内中指引,一切化于无形中。
实际上也不大需要指引,洞口只有一条道,顺着走就行。慢慢地,他走到了头,尽头是一扇门扉,前额一点血还发挥着作用,他能看到,这扇门后面一缕金光的存在,应是苏家大公子,只是他像一个死物,安生地呆在原地不动,昏迷了?还是放弃挣扎了?
他揣着疑虑,径直走向门扉,轻轻一推就开了,跨步走进去。
厚重的门扉内外竟是两片天地,一眀一暗。
门扉后是更大的洞,却异常明亮,抬头一看,不是来自烛光,而是头顶密密麻麻的夜明珠,大小不一,是看着光滑细腻的质地,何其奢靡。
笃宁扫视整个空间,除了头顶的亮光,还有一众铺设的石床、石凳、玉盏以及床榻上的人。
河妖去哪了?把我弄下来只是为了圈养,还是把我囚禁在这慢慢折磨,看我惶恐无助,发疯癫狂的丑态?如果是这样,那真够恶心的。笃宁心里对这妖又多了些鄙夷。
他缓步走上前,看着床上的人,是一位妙龄少女,不是苏公子。
或许这位也是被妖捉来的,他探了鼻息,还活着,只是气息微弱,勉强吊着一口气,而且只是一介凡人。
看来在这许久了,可是一个凡人,又病重不起,没人照顾且无汤药喂着,应早死了才对,现在竟然活的好好的。
他一定是漏掉了什么。
笃宁敛容沉思,又看着周遭家具、衣物、杂物一应俱全,心中颇为复杂,难道……对,没错,这是……妖竟然刻意养着床上的人,这都是为她准备的,由妖照料所以未死,还置办一堆生活用具,连头上颗颗闪烁的夜明珠都是难得至宝,足矣反映出此人对妖来说意义非凡。
可又为何放心将他与此人共处一室,不怕他劫持作人质,或者毁尸灭迹?而且方才在门外探到的金光与苏家大公子如出一辙,进来却不见踪迹,想到这,他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