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宁很少放空大脑,总是摆出一副敛神沉思的沉稳面孔,不符年纪的气质让他显得年少而多忧、悲怀而坚定。
此刻的他的确思绪翻飞,一团乱麻。无故忆起昨夜树上朦胧的人,后来他是如何回应的?
——一言不发地退后十步,让出面前的空地。意思很明显,自己跳下来。
让出的这点空地,不论树上之人是趴是仰,都是足够的。
笃宁凝滞——为何会无端想起无关紧要的人?难道他们曾经见过?不知为何总有种熟悉的感觉……如果真是,那对方身份绝对不简单,又联想起雾隐山截杀,可现下并未有丝缕关联,一时做不出判断,暂且静观其变。
初至乌蓬镇他就被镇民安泰祥和的生活触动,混迹人群中得到了不少消息,如今也对这里有了一二认识。
而其中属家族秘辛最容易打探。平民百姓对豪富人家、官宦大家有着复杂的感情——羡慕、好奇、敬佩、审视、批判……越是触及不到就越惹人心痒,巴不得剖开看看内中是黑是白。所以平日三两好友推杯换盏、夫妻内屋私语的话题无不鲜见——四大家族的爱恨情仇。
作为镇上大家的苏家和灵家是面不和心不和,人尽皆知。
这都与笃宁无关。
但灵小姐于自己有恩,也秉着督使的职责,他决定去瞧瞧是何方妖物作祟,于是提上银剑快步出门。
不消片刻,他就来到昨夜事发的腾蛟桥。暑热难耐的行人大都不在此逗留,往桥两岸客栈茶馆避着,所以桥上人迹寥寥,笃宁站在桥上独树一帜,低头往河里望去。
河水清明澄澈,日光正映在斑驳河面,圈圈波纹顺着鱼儿滑动,可一眼望到底。
倏忽一块石子从桥后方飞来,力道十足又目标明确,接连在河面跳转,一二三四五……打了好几个水漂才堪堪停下,惊得鱼群四散而逃,搅得河面波澜不息。
笃宁抬眸,在此片刻,他竟丝毫没有察觉到来人的气息,带着探究转身看向桥下那故意搅水的人。
他站在树荫下,面容昳丽,粉色辫子显眼夺目,这颜色是极少见的,一袭松散粉袍披身,右手正抚在斜长的枝丫上,眼神却直勾勾盯着笃宁,无辜又俏皮,他唇角带笑,一副悠闲得志的模样。
昨夜未见全貌,今日倒瞧了个真切。
笃宁静默不语,乌黑秀发高高束起,身形颀长,挺拔的鼻梁,狭长的眼眸让人看着冷淡疏离,手中银亮的剑在日光的映衬下熠熠闪闪,俨然正道人士的气派。
二人一阴一阳,居于暗处的“顽皮鬼”在这对比下不觉自惭形秽,反而兴致高昂,款步走上桥。
“公子因何愁容满面?”顽皮鬼很没礼貌,不打招呼就先发制人,又乱说一通,“正巧我也藏事于心,不求甚解,说不定你我二人心意相通,想到了一处。”
笃宁看着他踱步到身旁,听着放浪的话,不觉间又想到昨夜两人的对峙——
他让出一片空地,意思昭然若揭。那人却轻笑,抱着双臂,手中竹笛在一侧轻敲着,像在打着什么节奏,哪像需要帮助的模样……两人就这样无声对峙,一阵惊呼声打破了尴尬的情状,笃宁没心思理睬,往桥上行去。
此时笃宁听完他的话,面上未显露任何情绪,只是冷淡地问道:“你是何人?何时出现?在这多久了?”
面对略带质问的话,顽皮鬼不恼,甚至乖乖的回话——
“啊,瞧我这记性,忘了自我介绍,在下兰泽,在这有一会儿了,你没看到我时我就出现了。”一言一行都怪异无比,轻飘飘的回答很无用,只是面上笑容不减,让人说不出重话去批驳。
放浪狡猾,这是笃宁对他至今的印象。
笃宁遵循自己一惯的个性,不理不睬,偏头看着河水。
顽皮鬼见自己被无视,也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公子不必对我生疏,在下真的只是想结交朋友,并无害心……”语气略显委屈和失望。可若是笃宁回头,就会看到委曲求全的人面上一点也不委屈,反而带着狐狸一样的狡黠。
笃宁不在乎身旁人的聒噪,脑中不断回想昨夜事发经过——
灵小姐和苏家大公子昨夜在此幽会,这里偏僻安静,不似正街热闹非凡,显然二人不想被旁人发现,再结合灵小姐之前的言行,可知其父管教严苛,二人的事恐怕一直被瞒着。接着就是苏家大公子听到惊呼跳河救人,他也被声响引于此,却没看清水下情况。
能在他眼皮底下光明正大害人,且感受不到任何气息,恐怕不是人作害,是妖作祟。
能隐匿气息不是难事,但要看在谁面前装神弄鬼,道行浅的也就骗骗小修士,遇到修为高深的任你怎么夹紧尾巴都不管用。且不论人妖在战斗或者作乱时都很难隐匿气息,反而要释放周身灵力,届时气息难掩,所以河中之妖不可小觑。
连续两次未察觉到气息,笃宁眸中一黯,没了金丹他会慢慢丢失灵力,成为精通修行之道却一身平庸的小妖吗?
不对,他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修仙修道最忌浮躁贪欲,雾隐山一案毁了他满身修为,还在心中埋下了偏离的种子,万不可误入歧途……
笃宁胸口仿佛随着心境感应一般发起痛,他面上不露情绪,身姿挺拔,半点看不出剧痛侵袭的模样。
“顽皮鬼”兰泽像是感应到什么,笑容一滞,心中一股异样的感觉,不痛不痒却祛除不尽。
方才烈日当空一片晴光潋滟,转瞬阴云遮蔽,一场急雨似在酝酿。
零散行人看着天空也知道大雨将至,赶忙向家中奔去。
笃宁此刻心境不稳,天欲雨的情势让他仿佛又回到雾隐山剖丹的雨夜,再次重温剖丹之痛……渐渐呼吸也有些紊乱,他茫然看着周遭事物。此刻桥下流动的人与桥上静默的两人形成对照。
突然轰隆一声——惊雷一闪,雨滴细细密密地砸落。
二人暴露在雨中,颇有一种“共患难”的气势。
兰泽没了耐心,收敛笑容,歪头看着笃宁,幽幽道:“蛇妖,你感觉到了吧,一切不在掌控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