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军报送达京城的时候，皇帝正在御书房里坐着，手里捧着一盏茶，却没喝几口。内侍将军报呈上，他拆开一看，第一行字就让他的眉头松开了，孟砚之击退北狄，夺回雍城，阿拉坦已死。

皇帝把军报看了两遍，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不高兴是假的。北狄入侵，萧昌义战死，朝中无将可用的时候，他是真觉得这是大齐的一道劫数。他同意北狄提出的和亲，说到底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用昭阳拖些时日，给大齐一点喘息的时间。可没想到，最后站出来的竟是孟砚之。一个文臣，上了战场，把北狄打回去了。

他继续往下看。军报上说孟砚之还要在雍城待些时日，以防北狄再有动作，朔州、雍城、并州、定州的战后修整也要跟进。皇帝对这个说法没什么异议。孟砚之早晚是要回京的。回京之后，他就让她和昭阳成婚，给个闲职。他没办法再给孟砚之升官了，大理寺卿，再升能升什么？他不想让孟砚之再有更大的权，兵权更不可能。况且现在孟砚之对昭阳是在乎的，可谁能保证以后不会变？如果昭阳不能再牵制她，孟砚之权倾朝野，在民间又有声望，到那时候，太子登基，是除不掉孟砚之的。太子有多少能耐，他心知肚明。所以，趁孟砚之还对昭阳在意的时候成婚，才是最好的选择。孟砚之不会反对，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他只要还能掌控昭阳，就能掌控孟砚之。

次日早朝，皇帝把孟砚之击退北狄、夺回雍城的事当朝说了。大臣们齐齐跪下，道恭喜皇帝。皇帝笑着让大家平身，随即下旨：孟砚之击退北狄，功不可没，等凯旋归来，便与昭阳完婚。

这话一出，朝堂上不少人都愣了一下。左相站在班列中，心里跟明镜似的，看似是赏，其实是贬。驸马无实权，皇帝这是早就想好了，不敢再用孟砚之了，可又不想放弃，谁敢保证以后不再出什么事，还有用得着孟砚之的地方？皇帝接着又安排吏部派官员去朔州、雍城，补上空缺。话还没说完，意外发生了。

皇帝忽然一口血吐了出来，整个人往后一仰，晕倒在了龙椅上。

大殿上先是一静，随即像被掀翻了锅。有人失声惊呼，有人往前挤，有人跪地高喊"陛下"，还有人慌得连官帽都歪了。内侍们手忙脚乱地冲上去扶，龙案上的茶盏被碰翻，茶水顺着台阶往下淌。太子脸色煞白，扑到龙椅旁，声音都变了调："父皇！父皇——传太医！快传太医！"

场面眼看就要乱成一团。

"肃静！"

左相一声喝出，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大殿里。他往前跨了两步，目光扫过乱作一团的朝臣："陛下尚在，尔等如此失仪，成何体统！"

这一声把众人的慌乱压住了几分。挤在前面的官员下意识退开，跪在地上的也不敢再乱喊。左相抬手一指："御前侍卫，护住龙椅，闲杂人等退后三步。"又对内侍道，"速传太医，从侧门进，不得喧哗。"

他转头看向太子，语气缓了些："殿下，陛下需静养，莫要围得太紧。"

太子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退开半步，让出位置。几名御前侍卫迅速围到龙椅四周，把皇帝护在中间。太医从侧门匆匆赶来，跪地请脉。

左相站在龙椅旁，背着手，目光沉沉地看着太医把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医把了脉，也没查出什么明确的病症，只说是"陛下多日为北狄的事忧心，一直没休息好。现在北狄的事了了，精神一松懈，病就找上来了"。开了舒缓郁气和滋补的方子，便退下了。内侍把皇帝扶下去，也退出了大殿。

可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昏厥未醒，边关刚定，北狄余部未清，朝中不能无人主事。有人提议让太子监国。

左相没有说话。

他若此刻站出来拦，反倒显得自己心怀叵测，太子监国名正言顺，他一个臣子阻挠，便是把把柄送到太子手里。不如顺势，让太子先坐到明处。太子若只在东宫里得意，那还不足惧；可一旦他真开始动户部、兵部，就会露出破绽。到那时，才是动手的时候。

于是他没有反对。

太医退下后，内侍把皇帝扶下去，也退出了大殿。太子监国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回府之后，左相把人都叫了来。

"今日的事，大家怎么看？"左相坐在上首，端着茶盏，语气不紧不慢。

林尚书先开了口："孟砚之和昭阳公主的婚事，这是早晚的事。皇上现在下旨，那就是不想再用孟砚之了，开始忌惮她了。"

左相喝了口茶，摇了摇头："要说的不是这件事。而是皇帝突然吐血病倒，老夫觉得蹊跷。"

兵部侍郎郑刚道："相爷的意思是……"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