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乱糟糟的，被水汽打湿了贴在脖子上，身形瘦小，肩胛骨从后背顶出来，像两片薄薄的翅膀。

裴晏青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认得那个轮廓。

“阿澜？”他开口。

但这人不是在剧团里的吗？怎么可能会照应现实？而且，按照剧本的走势，这人是被船上的人丢进海里。

那人猛地转过身来，是一张年轻的脸，颧骨上沾着沙粒，眼睛很亮，怀里抱着一堆珍珠，大大小小，用衣摆兜着，有几颗已经兜不住了，从衣角缝隙里往下滚。他看见裴晏青和余雎，整个人愣了一拍，然后脸上炸开了惊喜。

“你们！”阿澜抱着珍珠往前跑了两步，差点被沙地上的碎贝壳绊倒，“终于有人了！我在这里走了好久好久，一个人都没碰到！”

裴晏青站在原地，脑子转得飞快。阿澜。桌上剧团里的那个阿澜。瘦弱的少年跪在甲板上，脖子上的绳子越勒越紧，眼睛直直地望过来。他记得那张脸，可眼前这个人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抱着珍珠，一脸欣喜。

“你在这里做什么？”裴晏青有所防备地问。

阿澜把怀里的珍珠往上颠了颠，让衣摆兜得更稳些：“我在找船。你看这些珍珠，多漂亮啊，这么珍贵的东西，我想把它们送给船上的每个人，欧德船长他们应该会很喜欢。可是，我回去找船，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裴晏青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阿澜怀里那些珍珠。半透明的珠体里，蜷缩的胎儿轮廓安静地悬浮着。阿澜抱着它们，像抱着什么宝贝。

“你一个人在这里走了多久？”余雎开口，但裴晏青听出他声音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

阿澜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回忆：“不知道。走了很久很久，沙子走完了是水，水走完了又是沙子。我一直走，一直走，就走到这里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珍珠，又抬起头来：“你们能帮我找船吗？我找不到，你们帮我找，找到了，我也会把珍珠分给你们一些。”

裴晏青看了一眼余雎，余雎没有表情，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行。”裴晏青说，“我们跟你一起找。”

阿澜高兴得差点又绊一跤。“太好了！这边走，我刚才看见前面有个高坡，站上去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三个人沿着沙地往前走。阿澜走在最前面，赤脚踩在沙地上，步子很轻快。裴晏青走在中间，余雎跟在最后。裴晏青边走边压低声音对余雎说：“阿澜，是之前桌上剧团里的那个阿澜。”

“桌上剧团……我知道了。”余雎说，“这是一款在阿美莉卡特别爆火的桌上扮演游戏，几乎在以太工程学院，都能看到有学生会玩这个游戏。你说被照进现实，能说说这个游戏的剧本是什么吗？”

“他记得船和欧德船长，他说要给船上的人送珍珠。”裴晏青严肃地皱着眉：“但他在剧本里的结局不怎么好，他被扔进了水里，被深海的生物啃食……”

余雎沉默了一拍：“欧德……是剧团里的船长。”

裴晏青点头，他正想再说什么，阿澜在前面喊了一声：“找到了！”

他们抬头，沙地的高坡后面，地势忽然平缓下去，一片开阔的水域出现在眼前。水是透明的，底下铺着贝壳，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水边停着一艘船。

船是新的，刨得光滑平整，船头昂起来，雕着一只展翅的燕子。桅杆立得笔直，帆布卷在横杆上，用绳子扎得整整齐齐。船舷上刷着深蓝色的漆，漆面还没干透似的，泛光。船尾的甲板上放着一只铜钟，钟面上刻着一行字，隔得太远看不清。

阿澜跑过去，站在船头旁边，仰头看着那只木雕燕子：“忒修斯之船。”

他笃定地满足道：“我找到了。”

裴晏青走到船边，抬头看那只燕子：“这不是叫海燕号吗？”

阿澜转过头来，表情嫌弃：“欧德船长怎么可能起这么low的名字。海燕号？太土了。这船叫忒修斯之船，船长亲口说的。”

裴晏青和余雎对视了一眼，余雎的眉心拧了一下。

“欧德船长现在在船上吗？”裴晏青问。

阿澜摇了摇头：“不在，船上没人。我上来看过了，甲板是空的，船舱也是空的。但东西都在，食物、水、工具，都收拾得好好的，像是有人住过，但人不在。”

裴晏青围着船走了一圈。船身很新，新得不太正常。木板的干净得没有一点磨损，铜钟光洁如镜，连缆绳的毛边都没有。这艘船像是刚刚从船坞里推出来，还没下过水，这怪异得不正常。

“我们上去看看。”裴晏青说。

阿澜第一个往上爬。他怀里还兜着那些珍珠，一只手抓着船舷，一只手护着衣摆，动作不太利索，但还是翻上了甲板。裴晏青跟着上去，余雎最后。

甲板确实干净，船头的燕子雕像是新刻的，木茬子还没磨平。裴晏青走到船尾，看了一眼那口铜钟。

钟面上刻着一行字。

忒修斯之船，首航纪念。

余雎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那行字。他伸手摸了一下铜钟的表面，蹭过刻痕，喃喃自语：“居然是新刻的。”

裴晏青正要说什么，阿澜在船头那边喊了一声：“你们来看这个！”

两个人走过去。阿澜蹲在船头，怀里的珍珠放在甲板上，他正低头看船舷内侧的一排刻痕。刻痕的形状是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刀尖随手划出来的。

裴晏青蹲下去辨认那行字，他看了几秒，喉咙紧了一下。

“阿澜到此一游。”

两人：“……”

阿澜蹲在旁边，笑嘻嘻地指着那行字：“看，我之前刻的。我怕自己忘了这船的名字，就刻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