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的直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裴晏青在前面,肩膀贴着管壁,手臂伸在前面摸索方向。管道内壁覆着一层潮湿的黏膜,摸上去滑腻。他往前挪了大概几十步,管道的坡度开始往下走,气流从前方灌过来,比方才强了不少。
“有出口。”裴晏青说,声音在管道里回荡。
他又往前挪了几步,管道尽头是一圈圆形的开口,外面透进来幽蓝色的光。裴晏青从开口里钻出去,脚下踩空了一瞬,整个人往下坠,然后落在一片松软的沙地上。
他抬起头。
这里不是以太工程学院,头顶没有天花板,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幽蓝色的水幕。
光从水幕上方透下来,被水波切成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脚下是细白的沙地,沙粒间散落着碎贝壳和珊瑚碎片。空气是能呼吸的,但每次呼气的时候,嘴边会冒出一串细密的水泡,朝着头顶的水幕浮上去。
余雎从他身后的管道口落下来,脚踩在沙地上,也冒了一串水泡。他环顾四周,琥珀色的眼睛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浅。
“这是什么地方?”裴晏青问。
余雎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去抓了一把沙,沙粒从指缝里漏下去,里面夹着一片珍珠贝的碎壳:“像是某个亚空间的独立生态层。临界研究所的旧贵族设备大多有附带空间,有些是试验场,有些是废弃的存储区。这里大概是后者。”
裴晏青站起来,往前方看。沙地延伸出去大概几十步,然后是一片比较平坦的区域,地势微微隆起。
在那片区域的正中央,搁浅着一艘船。
船不大,比普通的渔船还要小一圈。船体是木质的,船板已经烂了大半,有几块木板翘起来,露出里面锈蚀的铁钉。船舷上挂着干枯的海藻,船头歪向一侧,陷在沙里。
但船甲板上散落着珍珠,大大小小,密密麻麻,铺了一地。那些珍珠在幽蓝色的光线下泛起温润的虹彩,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得像被反复打磨过。
裴晏青走近了几步。他看见那些珍珠不全是圆的,有些是椭圆的,带有弧度,像是里面裹着什么有形状的东西。他蹲下来,凑近一颗半埋在沙里的珍珠看了一眼。
珍珠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内部有一团模糊的阴影。阴影的轮廓圆滚滚的,能分辨出头和身体的比例,蜷缩着,双手抱在胸前,像是一个正在发育的胎儿。
“胎儿?”
裴晏青的呼吸停了一拍。他转头去看其他珍珠,每一颗里面都有类似的轮廓,安静地悬浮在珍珠内部的液体里。有些珍珠,甚至能看清五官的模糊线条,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睡觉。
“余雎。”裴晏青开口,嗓子有点紧,“你快过来看看。”
余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那颗珍珠。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裴晏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这些珍珠……不……应该说是鱼子酱,看似珍珠,如果没猜错,是培育舱。”余雎说,“里面装的是未完成的人鱼胚胎。临界研究所旧贵族的那套生产线的核心部分,从胚胎开始培育,到成型之后取出。这里的珍珠大概是半成品,还没到取出的时候。”
裴晏青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甲板上铺满的珍珠,密密麻麻几百颗,每一颗里面都有一个蜷缩的小小轮廓。
“这些……都还活着?”
“不确定。”余雎说,“但培育舱的封闭性很好,如果内部环境没被破坏,里面的胚胎可能还在维持低速代谢。”
裴晏青的胃里翻了一下。他转过身,想找个地方呼吸一口不那么甜的空气,目光扫过船尾的方向,然后停住了。
船尾后面的沙地一直延伸到远处,在视线的尽头。水幕下方,立着一尊神像。神像很高,大半截身子隐在水幕投下的阴影里,只能看见轮廓。
身姿是垂落的,微微前倾,一只石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上虚虚托着,手指微曲,像是在托着什么东西。裴晏青看不清神像的五官,石面上覆着水藻和贝壳,把细节全部给遮住了。
但他见过这尊神像。
他第一次见到是在来星航院的飞机上。那次他睡着了,梦里就是这尊神像,身姿悲悯垂落,一只石手抬起,掌心托举着,像是曾经托住过坠落的月亮。他记得梦里神像的轮廓和眼前这个一模一样,连那只手抬起的角度都对得上。
“余雎。”裴晏青叫了一声。
余雎走过来,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那尊神像?”
“我见过。”裴晏青说,“在飞机上,梦里,有和这个一模一样的。”
余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往前走了一步,眯起眼打量那尊神像:“旧贵族都挺信宗教的,如果实验场里经常立神像,大多数是装饰性的,没有实际功能,要是硬说有功能性,估计是为了方便向上帝惭愧吧……但这尊的规格比普通装饰像大很多,而且位置在实验场的最深处,正对着培育区……”
裴晏青盯着神像的轮廓,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那尊神像在看着他,隔着几百步的距离,用一种沉默的方式看着他。
“它在哭。”裴晏青说。
余雎转头看他。
“我觉得它在哭。”裴晏青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一些,“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觉得它在哭。”
余雎没有反驳。他站在裴晏青旁边,看着远处那尊模糊的轮廓,沉默了一会儿。
“先不管它。”余雎说,“我们得找到从这个空间出去的路。通风管道是从糖釉定型机那边通过来的,说明这个空间和糖釉定型室有物理连接。出口可能就在附近。”
裴晏青把视线从神像上收回来。他点了点头,跟着余雎往船的另一侧走。但他的后颈一直绷着,总觉得那尊神像的目光在他背后,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裴晏青和余雎沿着沙地往前走,绕过了那艘搁浅的破船。珍珠在甲板上铺了厚厚一层,鞋子踩上去发出咯吱声,像是踩在小石子上。
裴晏青尽量把脚落在木板缝隙里,避免踩到那些珍珠,但船板太窄了,总有避不开的时候。每踩到一颗,他就觉得脚底发麻。
走了大概百来步,沙地的坡度开始往上抬。裴晏青正低头看脚下的路,余雎忽然伸手拦了他一下。
“前面有人。”
裴晏青抬头。
果然,沙地尽头的隆起处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正歪着头往远处看。那人穿着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脚踝上沾了一圈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