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救天下人的命,也想杀一个人。
他已经是个不择手段的人了。
叶疏云端着水回到炉子跟前,药咕嘟咕嘟地响。
他忽然想,师父那一句“你还得接着做叶大夫”,说得真准。
做叶大夫,就还得救人,救不了也得救。
这是他的罚。
……
天亮的时候,孩子走了,走得很安静,在皇后的怀里没抽过一下。
皇后抱着他坐到辰初,谁也拉不开。最后还是鸩子进去,把孩子接出来的。老毒物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只冲叶疏云摆了摆手。
次日,承华殿的钟响了三下。
宫禁里的人就都知道了:小殿下薨了。
值房外头,两个小内侍蹲在墙根下啃饼。
“听说了吗,皇后娘娘也倒了。”
“不是说是哀痛过度?”
“哀痛过度能起热?”年长些的那个嗤了一声,“昨儿夜里就烧起来了,太医院去了三拨人。”
“那……”
“别说了。”那人把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吃你的。”
第三日夜里,窗纸上响了两下。
鸩子坐着没动:“这姑娘翻墙翻上瘾了。”
叶疏云去开窗。裴无心从外头翻进来,落地一点声都没有,一身夜行衣上还带着霜。
“前夜,宫里进了刺客。”
叶疏云正在碾药,手停了一下:“刺谁?”
“新帝和太后。”裴无心道,“两处,同一晚。”
“成了?”
“没成。”裴无心道,“太后身边有个高手。”
“什么高手。”
“一个。”裴无心顿了顿,“一个人,两处都拦下了。新帝那边三个,太后那边五个,一个没跑掉。”
叶疏云放下碾子:“谁这么厉害!”
“裴无赦。”
屋里静了一下,鸩子手里那粒花生米停在半空,没往嘴里送。
“他什么时候进的宫?”
“不知道。”裴无心道,“武林大会之后就没了踪影,原来是进了这里。”
叶疏云心里过了一遍名字。
裴无赦在太后左右,那另一个人呢——金莲教的宗敏,早在好几年前就是宫里的红人,太医院的方子他都能插手拟一半。
“那宗敏。”叶疏云道。
鸩子看了他一眼。
“在。”老毒物道,“他一直在。”
叶疏云从头凉到脚,宗敏再蠢,到底是药王谷出去的,自己这些剂量恐怕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宫里,我们两个已经是死人了。”鸩子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只是还没到时候。”
叶疏云忽然道:“武陵侯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无心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武陵侯指使的?”
“不是他还能是谁,只有他能做这么蠢的事,自己已经是等死的人了。”叶疏云道,“刺驾不成,立时就是个死,这不是自己催自己的命吗。”
裴无心笑了笑:“狱里有人怂恿他。”
“谁。”
“你猜到了。”
叶疏云闭了闭眼,渤海王运筹帷幄,更善用人心,他不止保证过“我朝中还有几个人,能拖七日”,身陷囹圄还能创造机会,借刀杀人。
“他连不成都算进去了?”
“不成更要算。”裴无心道,“成了,刘弃也是个死。不成,刘弃死得更快,死得更难看。釜底抽薪——你知道什么叫釜底抽薪?抽的不是柴,是锅底下那点火。火一灭,锅自己就凉了。”
“那他要的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裴无心站起身,掸了掸袖子上的霜,“我只跑腿,不算命。”
她走到窗边,又停住。
“不过你们那位王爷,从来不做没有下文的买卖。”她道,“后头还有什么,你们自己防着点。”
屋里的两个人都没接话。
“凌显扬呢。”叶疏云忽然开口。
裴无心回过头:“有你出手,他活的挺好,我今夜就是从那儿过来的,他好多了。”
叶疏云在袖子里的手指松开了一点,没再问第二句。
裴无心翻身上墙之前,回头说了一句。
“想好退路。”
叶疏云:退路是没有的,麻烦倒是一条接一条。
窗子合上了。
鸩子坐在灯下,半天没吭声。后来他开口,声音很平:“退路。”
“嗯。”
“你有么。”
叶疏云没答。
凌显扬还在牢里,蛊拔了,命保住了,人是活着的,可那扇门他过不去。刘瑧一死,他和师父那点用处也快用到头了,宗敏不知道藏在何处,师徒俩这些盘算也许马上败露,太后的清算只会是雷霆之势。西角门那条路,鸩子说过,没有第三回。
他俩哪来的退路。
进了宫,就只有死路。
……
第十日。
狱里传出来的消息,武陵侯刘弃暴毙,有说急症,有说自尽,有说是被人生生打死,哪一样都没人去查。
同一个时辰,承华殿那边的钟又响了。
皇后薨了。
叶疏云在值房里坐着,一句话都没说。
他提醒过她的,三日的药,一日两回,药浴,避着人住三四日。她说了知道了。
知道了,和照着做,是两回事。
鸩子坐在对面剥花生,剥了半天,忽然道:“你别往自己身上揽。”
“我没揽。”
“你那张脸。”鸩子道,“写着呢。”
“小殿下疫病末期极容易过人,我提醒过的。”
“提醒过,也特意拟了方子,她自己不想活而已。”
新帝辍朝三日,追加谥号,谥得极厚,字字都是好的。第四日他强撑着上了朝,朝上到一半,从御座上栽了下去。
太医院一拥而上,出来的时候一个个脸都是白的。
没人敢说那两个字。
可宫里的人都听见了——
热。
……
同一夜,离京城八百里。
黄河渡口封了船,官道上一夜过了三拨驿马,每一拨都换马不换人。往北三百里,驿站的灯亮到天明。
再往北。
一处军镇,营门开了半扇。马衔枚,人裹蹄,旗子卷起来塞在鞍下,火把全灭了。
队伍在黑里走,走了很久,没有一个人说话。
为首那人的甲上结着霜。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京里呢。”
“等着。”
“等到何时。”
“王爷何时传话,就是何时。”
队伍翻过那道岭,岭下的平原上,黑压压的,还有营火,一座连着一座,望不到头。
风从北边下来,吹得枯草一片一片地倒,一路往南,往京城去。
而京城还在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