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石无医。
叶疏云比谁都清楚,牵机入喉那一刻就没了指望,何况这孩子不满周岁,出宫前才刚退了些热,底子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两个时辰,鸩子报过数的,不满周岁,两个时辰。
华佗在世也救不了。
可叶疏云还是把针拿了起来。
不下针,这孩子死在他眼皮子底下。
下了针,这孩子还是死在他眼皮子底下。
到底是不一样的。
三针下去,孩子的抽搐慢了一息,叶疏云伸出小指,塞进那只手里。
出宫前,这孩子攥过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攥了一会儿才松开。
眼下那五根手指是软的,碰了一下,就滑开了。
鸩子一句话没说,他把药箱搁在矮几上,一样一样往外拿,摆得整整齐齐,哪一味压着哪一味,摆得比太医院还规矩。
叶疏云看了他一眼。
师父知道他要治,也知道这治是治给谁看的。
他忽然想起方才自己那句“你为什么要杀他”,问得理直气壮。
可那晚蹲在那堆草跟前,他想的是什么,鸩子看见了,他自己也看见过。
一个想过的人,是没有资格去问动手的人的。
这桩罪,两个人均分。
“还愣着。”鸩子头也不回,“扎你的针。”
……
外头一阵乱,先是拦,拦不住,接着一声脆响,有人挨了一巴掌。
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皇后匆忙闯入殿中。
她头发是散的,一支钗斜插在鬓边,走得太急,鞋跑掉了一只,脚上只着一双素袜,踩在金砖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奶娘跪在地上不敢拦,叶疏云刚站起来,那孩子已经被人从他手里抱过去了。
“瑧儿——”
叶疏云上前一步:“娘娘,孩子给我。”
“你就是太后指名给瑧儿治病的大夫?”
“是。”
“那你还站着干什么!”皇后吼了一声,声音都劈了,“治啊!”
“臣在治。”叶疏云语气平缓道,“娘娘,别抱。”
“我是他娘。”
“臣知道。”叶疏云道,“可这病过人。”
皇后没理他。她把孩子贴在自己胸口,一声一声地叫那两个字,叫到后来已经不成调了,只剩下气音。
叶疏云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小脸从青白往乌里走。
他见过这样的哭,弘农善堂里有个妇人,抱着孩子也是这么叫的,叫到嗓子全哑了,孩子还是凉了。
那一回他没救回来,这一回也救不回来。
有那么一瞬,他不知道自己站在这儿是干什么的。
“娘娘。”叶疏云还是忍不住。
“滚开。”皇后头也不抬。
“臣说完了就滚。”
皇后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这病传到人身上,快得很。”叶疏云道,“娘娘这么抱着,一个时辰就够了。”
“我不怕。”
“臣不是问娘娘怕不怕。”叶疏云道,“臣是提醒娘娘,事后得喝三日的药,一日两回,还要药浴,方子臣马上拟出来,娘娘务必避着人住三四日,见一见起不起热。”
殿里静了一下。
皇后看着他,看着这个一身药味、脸上还沾着灰的年轻大夫,看了很久。
“知道了。”说完她低下头,用脸去贴孩子的额头,贴了一下,忽然道,“皇上来过吗?”
叶疏云垂了垂眼:“臣忙于煎药,还未见……”
“他为什么不来!”
“回娘娘……”
“他怕。”皇后眼底阴晴不定,“他怕过病。他是天子,天子的命金贵,他自己儿子的命不金贵。”
叶疏云:这话我哪敢接。
“娘娘。”叶疏云垂着眼,想了半天到底还是没忍住,“皇上是一国之君。”
“一国之君。”皇后笑了一声,笑得尽是哭腔,“这天下是他刘家的天下,他刘家的骨肉躺在榻上要死了,他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声音忽然低下去。
“他没登基那会儿,天天来。”她道,“抱着这个孩子,能抱半个时辰。”
叶疏云低下头。
皇后忽然又抬起眼:“你叫什么。”
“回娘娘,叶疏云。”
“哪来的。”
“师从鸩子先生,本家是个江湖小门派,不值一提。”
“江湖门派……可太后像是很倚重你们师徒。”皇后不知想了些什么,兀自道,“得她倚重,必有些真本事在身上,太医院做不到的事,你俩能做到,太医院救不了的人,你们能救。”
叶疏云还未来得及谦虚一句,就听到皇后娘娘问过来:“为何你们也救不了瑧儿?”
这一句问得很轻,轻得像她自己在跟自己说话。
叶疏云张了张嘴。
“回娘娘。”他道,“臣学艺不精,已用了全部的办法诊治小殿下,小殿下如今这样……臣知罪。”
皇后看了他很久,道:“你倒坦诚,还敢认。”
孩子的抽搐又起了一阵。缓下去之后,皇后忽然抬起头。
“叶大夫。”
“臣在。”
“还有多久。”
叶疏云看着那张小脸,只能说实话:“回娘娘,天亮前后。”
皇后没哭,她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那我陪他到天亮。”
……
叶疏云退到外间熬药。
这药救不了命。吊一口气,让那孩子在走的路上少抽两回,少疼一点。一味一味地下,火要小,急不得。
他一边熬一边咳,咳了两声,压住了。从牢里回来喉头就痒,上车前灌的那碗药,药效早过了。
药熬到一半,他出去取水。
廊下有人说话,是鸩子先生。
“三倍的量?”
“娘娘吩咐的。”鸩子道。
“三倍伤身呐。”
鸩子道:“娘娘说,伤身也要。”
皇后的声音从暖阁那头传出来,不高,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
“这几日他临幸了谁,我都知道。”
“我太原王氏把他扶上这个位子,如今人还没凉透,他就急着往别人屋里去。”
“这个时候,谁也不许有孕。”
“我不许。”
鸩子没再多言。叶疏云站在廊柱后头,听着师父把纸包递出去,听着那个侍女跪安退下的声音。
他端着水,站了很久。
叶疏云:一盏茶的工夫,从娘变成主子。
方才那个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人,是真的,那眼泪是真的,那一声一声的“瑧儿”是真的,谁也装不出来。
可转过头,她能面不改色地逼人灌下去三倍药量的避子汤。
叶疏云清楚三倍药量意味着什么,只需一两月,那些宫中的嫔妃们,就再也不能生育了。
这宫里的人,一个都不干净。
各有各的私心,各有各的算盘,都在把别人往自己的局里摆。
连他自己也不干净。
他救过人,也眼睁睁看着人死。他在那堆草跟前想过一件事,想了三息,摁回去了——可那三息是真真切切想过的。